追问者

文/纳歌

“先生，这次我再找不到答案，就不走了。”我蹲在旧木椅旁，目光盯着乌黑的地面，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先生。腊月的寒风刺痛我的骨头，但我心中的困惑似乎麻痹了我的神经，丝毫感觉不到这风的凛冽，头脑里始终有一个挥不去的画面：一位身穿绿色军大衣的男人，直直挺立在一面白墙上。

先生背对着我，瘦削的身子在墙壁上留下一道影子，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继续说着：“先生，第一次见到您，我还是中学生，我和那两个士兵一样，都想问：你骗谁，像你当大官的人怎么会没有钱？”听见先生缓缓地说道：“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真的吗?我心里画着问号。

“第二次见到您，我已经成人，我不愿意按父母安排好工作，我想走一条自己的路，可是路在哪里。那天早上，我从网吧游戏厅疲惫走出来，无处可去，偶见路边一家新华书店，便进去闲逛。幸运地遇到您。您写在书中的话打动了我，感染了我，让我折服，但也让我疑惑：一个人，为了自己的追求可以舍弃生命，这是什么样的力量？第三次见到您，就是在这里，您的故里。我是为寻求答案而来。”

先生转过身，面对我。他头顶上好似有一束光照过来，让我不敢抬头。先生慢慢用双手打开胸膛，我看到了一颗心，红彤彤的，一胀一缩地颤动着。先生微笑着，向我点点头，仿佛在说：“这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为了找到苦思冥想的答案，我不再顾忌，像一只精灵钻了进去。

仿佛来到了另一个时空。我看到，一位青年教师在操场讲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感染了台下的小学生，他的爱国真情犹如青年姑娘初恋一般纯真。台下小学生在高喊着口号“打倒卖国贼，抵制洋货。”我又看到，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坐在洋轮上，去往上海找工作。肥胖的洋人船长指挥外国船员鞭打三个中国人，并在侮辱其中一位妇女。年轻人挥起拳头向洋人喊“打”，一群中国乘客站在年轻人的身后也向洋人挥起拳头。那鞭打，不仅是鞭打在那三个同胞身上，而是鞭打在民族的尊严上，痛在他们身上，耻在年轻人脸上。我还看到，上海一个公园门口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这几个字射入年轻人的眼中，他全身一阵烧热。这是他从来没有受过的耻辱，头像发热病似的痛，几乎要放声痛哭出来。我不忍再看，退了出来。

“你看到了吗。”

我望着先生，点点头。

先生飘然而出，我紧随先生来到屋外。先生站在院中，手指着远处，高声说：“我们母亲有巍峨的峨眉，妩媚的西湖，幽雅的雁荡，秀丽甲天下的桂林，可以傲睨一世，令人称羡。”“在中国的地方，建起外人的租界，服从外人的统治，这种现象不会有点使我难受吗。中国人难道就能够低下头来活受他们的欺负不成。难道西人就真是上帝的宠爱的娇子，中国人就真是上帝抛弃的下流的瘪三。中国人真是一个劣等民族吗？真该受他们的藐视吗？”

我响亮回答：“不是，不应该。”

“谁能按下你不挺身而起，为积弱的中国奋斗呢？何况我正是一个血性自负的青年。中国是生育我们的母亲，但是她在受着恶魔的屈辱和蹂躏。母亲在哭泣，伤心，难道这四万万的孩子都白生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团结起来去与残害母亲的恶魔斗争吗。”

我想反驳，却哑口无言。是啊，若连母亲的屈辱都能漠视，我还有什么资格质问信仰？

先生走出院子，来到院子门口的石马雕像前，他跃身上马，勒紧缰绳。“唤起民众，求民族解放。假使那使民族得到解放，那我又何惜于我这一条生命。”那冰冷的石头竟在夕阳中泛起血色。突然，石马仰头嘶鸣，马蹄前扬，飞腾而起，一道霞光劈开云层——仿佛天地也在回应他的呐喊。

仰望着先生的身影渐渐消失红霞中，我一动不动。

傍晚，车子驶离湖塘村。回望时，先生的身影浮现在白墙上，衣袂飞扬。他的声音追着车轮，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中国一定有个可赞美的光明前途……”

车子开出了漆工镇。

车子开出了弋阳县。

我握紧方向盘，眼眶发热。前方的路不再模糊，而是铺满了光——那是先生眼中的光，也是我心中燃起的火。

注：

1、方志敏故居，江西弋阳县漆工镇湖塘村

作者简介：

纳歌，原名张纳新，河北人，浙江温州市作协会员，《作家文摘》《奔流》《小说月刊》《今古传奇》《小小说月刊》《天池小小说》《羊城晚报》等多家期刊杂志发表作品，获2025年第九届河北小说佳作奖，出版《纳歌短故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