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
作者:谢月琴
墨尔本机场的廊桥尽头还黏着南半球最后的暑气,轮椅碾过免税店晶亮的地砖时,我尚不知四十八小时后将跌入怎样的春寒。广州转机厅的冷气沁着早春的湿,西安咸阳机场的霓虹刺破二月十六日的子夜,而真正的凛冽始自天水老宅——那件未及拆封的羊绒衫终究没能拦住倒春寒。
病毒在第三日破晓时分叩门,体温计红线在38.9℃处颤抖出波浪纹。双膝的红肿是正月十五突然炸开的烟花,穿刺针探入关节腔那刻,看见玻璃管里漾开的浊液,恍若望见墨尔本海湾沉淀的星砂。
三月的晨昏在理疗仪嗡鸣中流转。艾灸烟雾爬上老式挂历,惊蛰那日竟能独自走到院中杏树下。当主治医师宣布炎症消退时,我悄悄把止痛药锁进五斗柜最深处——就像那年把墨尔本别墅钥匙投进亚拉河般决绝。
命运的玩笑总裹着四月飞雪降临。俯身拾捡《悉达多》的刹那,胸椎爆裂声惊飞了檐下新燕。CT片上的第七椎体裂纹,恰似故宅屋脊那道经年的瓦霜。护具钢条勒进皮肉时,忽然懂得青铜器在陶范中凝固的痛楚。
最暗的夜,数着布谷鸟挂钟的报时声练习侧翻。天花板霉斑渐次化作悉尼歌剧院的天幕,剧痛则是谢幕时的镭射灯光。这时无助崩溃绝望的我多么渴望亲人朋友们给予我安慰……
今晨拆下的护腰带有草药沉淀的褐痕,阳光正将第七椎体的阴影熨得温软。厨房砂锅咕嘟着当归鸡汤,水汽在窗棂凝成雁阵形状。我倚着门框看庭前杏花如雪,鲜艳的桃花在某个瞬间竟觉骨缝深处萌出细弱的根须——原来伤痛碾作尘泥处,亦可生长出向阳的枝桠。
二十三天前嵌在裂缝里的寒冬,此刻正随渭河春汛流向远方。当复健师的手掌暖热第七椎凸起的骨节,忽然听见身体里传来冰河开裂的轰鸣。暮色里收拢晾晒的艾草,叶脉间还蜷着南半球未褪尽的夏。
暮色正给第七椎体的裂痕镀上淡金,医用护腰仍如春茧缚着未愈的骨。晨起对镜系绑带时,发现窗台绿萝已攀着纱窗织出经纬——这株随我跨越南回归线的植物,竟在伤痛弥漫的四月抽长了半臂新藤。
复健球滚过脊梁凸起的骨节,钝痛里泛起细密的痒,像有蝉蛹在脊柱深处挣破黑暗。主治医师指着最新片子上模糊的钙化影,说这是身体在裂缝里浇筑的钢骨。我摸着后颈晒出的暖斑,忽然记起墨尔本皇家植物园里,那些被飓风劈裂却愈发苍劲的桉树。
砂锅里的五指毛桃汤翻涌着药香,水汽将《飞鸟集》的书页熏出涟漪。泰戈尔写“生如夏花”的句子旁,躺着几瓣从阳台飘进的石榴花——这赤红的火焰已点燃了五月的眉梢。昨夜梦回亚拉河畔,却见粼粼波光里浮沉着中药房的百子柜,当归与杜仲在异乡的河水里舒展根须。
护具钢条在皮肤压出的红痕未消,我却能顶着晨露去早市挑拣鲜鸡。菜贩大姐塞来把新摘的枸杞叶:“伏天快到了,这东西祛湿补骨哩。”归途望见街角紫薇爆出花苞,突然惊觉疼痛不知何时已退成远潮——原来最深的裂缝里,光阴正将苦难熬成养料。
今晨给绿萝蝴蝶兰浇水时,第七节脊椎传来细弱的拔节声。侄儿子小谢谢的脸便出现在脑海,三个侄儿子都考上了研究生,让我兴奋不已,南风穿过二楼窗隙,捎来渭河平原的麦香。我解开护腰仰望云天,一只白鹭正掠过城市天际线,翅尖抖落的阳光洒进眼底,恍若那年穿越赤道时,落在行李箱上的南十字星辉。 也似回国时坐在游轮上欣赏大海平静美丽,幸福感在心中升腾着希望……
夏至将至,我听见身体里万千细胞在裂痕处萌发新芽。待蝉鸣震落石榴花时,或许能重新踏上南山的青石阶,细数那些被疼痛打磨得愈发透亮的、生生不息的年轮。
作者简介
谢月琴,笔名冰山雪莲。中学高级教师,已退休。喜爱写作和摄影,她是文字的摆渡人,亦是生活的修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