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1982年春,国家仍施行着八级工资制,那道红线,在当时堪称不可逾越的铁律。可时代浪潮奔涌,我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被形势推着,硬是在工人工资改革的荆棘丛中,蹚出一条新路来。这番闯荡,在全市行业内激起轩然大波,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彼时,我奉命调至公司后勤基地——第五工程队,担起钢筋车间主任的重任。
车间三十多号人,半数是女工,多是从当地农村招来的;还有三位年老体弱或身有残疾的师傅,十名刚进厂的学徒工,与我年纪相仿的也有五六个。
车间肩负着整个工程公司钢筋加工的重任,成品再分发至各工地,由工程队依图绑扎组装。
那年,港口建设提速,工程任务如潮水般涌来,生产供应紧绷到了极点,一个月能喘口气的日子屈指可数,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即便如此,车间还是频频拖前方的后腿,挨公司领导的批评成了常事,连我师傅,那位钢筋工长,脸上都挂不住。
无奈之下,公司把我从前方第一线调回来,车间主任的担子,便落到了我肩上。
赴任前,劳资科长找我谈话,话里既有期许,也有压力:“领导从不埋没人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到了车间,务必扭转松散拖沓的局面,保障前方工程进度,我们相信你能行。”
这话,听着是打气,实则是把烫手山芋塞到了我手里。好在车间里,有两位师兄弟、三位师姐,他们成了我倚仗的底气。
到任后,我先与他们私下交谈,争取到他们的全力支持,借他们之力,先把各道工序捋顺,让生产先转起来。
那段日子,我一头扎进车间,沉下身子与大伙儿摸爬滚打。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学,一台机械一台机械地练,整整一个月,我从门外汉蜕变成行家里手。
车间的症结也被我摸清了大半——核心便是大伙儿的积极性提不起来。
八级工资制下,干多干少一个样,按级别、凭考勤拿钱,“熬年头、混日子”成了风气,大锅饭的弊病,在这里扎了根。
女工这边,也状况频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几个女工凑在一起,更是热闹非凡。
就说上厕所, 一人带头,其他人便跟着去,一走就是大半个车间,上午两趟、下午两趟,八小时的工时,硬生生耗去四分之一。她们还有句理直气壮的口头禅:“管天管地,管不了尿尿拉屎放屁。”
再看青年徒工,钢筋加工本就是重体力活,粗活、重活、脏活,多是学徒工扛着,可他们工资最低,心里的不平衡与日俱增:“凭啥我们出力最多,拿的钱却最少?”
老工人也有自己的盘算,干一天活,就得拿一天工资,还得挑轻一点省力气的活儿,重活根本扛不动。
基层管理,一靠组织命令,二靠个人威信。领导在场,大伙儿干劲十足;领导一走,立马磨洋工。可领导也有自己的事务,哪能时时守在现场盯着?
现实严峻,如何跳出这怪圈,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考核机制, 让生产不管领导在不在,都能稳步运转?
我绞尽脑汁,思绪翻涌。安徽小岗村的大包干,把利益与家庭紧紧绑定,点燃了农民的生产热情,拉开了农村改革的大幕;
《社会主义经济学》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原则,也如一束光,照亮了我的思路。在不触碰国家法规的红线内,我决心借鉴小岗村的经验,推行机组承包责任制。
大方向定了,具体怎么落地?我把安全、质量、进度、材料使用、机械设备保养这五项,拆解成百分制考核:安全二十分、质量二十分、进度二十分、材料使用十分、机械设备保养十分。
向上承接队部对车间的定额考核,向下把指标细化到每台机组,践行“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推行多劳多得的联产承包机制。
说白了,就是用“产量×单价×分值(百分制)”算出工资。
机组人员自由组合、机长自报公选,每月自主结算分配。这彻底打破了“干与不干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大锅饭格局,只为把大伙儿的生产积极性彻底激活。
方案报至队部,褒贬不一。好在有李书记(兼队长)和我师傅力挺,决定先试运行一个月,看成效再定。
方案一上墙,车间瞬间炸了锅,青年工人举双手赞成,年老体弱或技术稍差的则满心顾虑,总体而言,支持者占了多数。
针对这些顾虑,我逐个破解。对三位年老体弱或身有残疾的师傅,我分别安排了合适的岗位:一位开拉直机;一位查发料兼统计;一位进预制组,手工弯制机械不便加工的小物件。月底结算时,每人额外给予二十分补贴(一分对应一元),既保障他们基本工资不减少,又不影响机组核算,这份工龄补贴,暖了老工人的心。
对机长,实行每月十分补贴;
病假、工伤,严格按国家规定执行。
每月考核结果公开上墙,接受全员监督。
机组自由组合时,几位师兄弟、师姐技术过硬,很快成了机长,拉走了车间半数以上的人员,十台主要机械占了六台。剩余人员也各得其所,人人有岗,车间改革的大幕就此拉开。
队部和其他车间都在观望,有人看好,有人等着看笑话。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破天荒地,竟然没有一个人迟到,各机组铆足了劲,相互间较起劲来。下班铃响过五分钟,机器仍在轰鸣。
傍晚,统计员陶师傅兴冲冲递来报表,声音都带着激动:“不敢想啊,两天的活儿,一天不到就干完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可这仅仅是第一天。
第三天,整个车间如同奔腾的列车,一路疾驰。原本一个月的任务,半个月就完成了,还破天荒休了一天假。李书记得知情况,悬着的心落了地,师傅脸上也绽出了久违的笑容。
月底结算,几家欢喜几家愁。多数人工资大幅上涨,切断机组的大师兄带一名学徒,两人干了四人的活,月工资从四十多元涨到一百二十多元,青年学徒工也拿到了一百元。其他机组收入普遍翻番;
三位老师傅在原工资 基础上,分别多拿了十八、十二、十元,要知道那时一斤猪肉还不到一元。
可有个学徒工,工资比原来还少两元,成了全车间垫底。一核实,原来是缺勤多了,他急了,闹到公司讨说法。
公司高度重视,毕竟这是工资改革的首次尝试。公司领导牵头,工会、生产科、劳资科、政工科和队部组成工作组,“五堂会审”,逐个询问机组人员,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人嘀咕:“又要变天了?”
三天后,工作组审阅了我提交的《车间改革新面貌》报告,核对数据无误。
那天,风雨大作,工作组在车间召开全员大会,队部和其他车间主任列席。李书记和劳资科长先后讲话,工会主席做总结,充分肯定了车间改革的成效,为公司工资改革蹚出了新路。
我也被点名发言:“感谢领导支持,感谢队部信任,更感谢车间全体同仁的拼搏!成绩是大家的,咱们再接再厉,往后的日子定会更红火!”
话音刚落,风雨骤停,西边山顶,一道七色彩虹横跨天际,一条蜿蜒小路清晰可见——原本无路的山顶,走的人多了,便踩出了路。雨后的空气格外清甜,我深吸一口,满心舒畅。
第二个月,再无人反对新核算办法,车间运转井然有序,我即便不在,生产也按部就班。后方拖前方后腿的状况彻底扭转,公司还时常指令我们支援前方。车间从单一后勤供应,发展为前后方协同作战,一个强大的生产基地雏形初现,公司钢筋工程施工人员整合的大势已起。
新的道路,已在脚下铺展。纵使前路漫长、荆棘丛生,可迈出的步伐,再也不会停歇。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不停步!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