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兼论毕公高在文、武、成、康
四朝的政治活动与顾命权力边界
作者:苍山牧云
摘要:
毕公高为周初重要历史人物,然文献记载散佚,后世论述多有歧异。本文综合传世文献、金文资料及出土文献,系统考辨毕公高生平事迹,厘清其于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朝的政治活动轨迹。研究表明,毕公高乃文王第十五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历事四朝,为周初政局稳定作出重要贡献。其“太师”之职,非虚衔荣宠,实掌军国大权,为顾命大臣之首,权力边界涵盖军事征伐、辅政决策、监察百官、主持策命诸方面。毕公高之政治地位,体现了西周宗法政治中“亲亲”与“贤贤”的统一,其权力运作模式,为后世顾命制度奠定了基本范式。
关键词:毕公高;西周初年;太师;顾命大臣;政治活动
一、引言:历史迷雾中的毕公高
西周初年,风云际会。武王克商,周公制礼,成康之治,皆为中国政治文明奠基之关键。其间英才辈出,太公望、周公旦、召公奭等,皆名垂青史。然有一人,其功业不亚于周公、召公,其地位位列三公之首,而史籍记载却寥若晨星,此即毕公高。
《史记·周本纪》载:“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寥寥数语,已见毕公高顾命之重。《尚书·顾命》篇中,毕公高与召公奭并列,同为成王托孤之臣,其地位之尊崇,于此可见。然《史记》于毕公高生平事迹,所记甚略,其生卒年月、封国地望、历官行事,皆语焉不详。后世学者虽多有考索,然歧见纷出,莫衷一是。
本文不揣谫陋,拟综合传世文献、西周金文及近年出土材料,系统考辨毕公高生平事迹,厘清其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四朝的政治活动轨迹,并深入分析“太师”一职的职权内涵及其作为顾命大臣的实际权力边界,以期还原毕公高在周初政治格局中的真实地位。
二、毕公高生平与家世考
(一)名号辨析
毕公高,姬姓,名高,因封于毕,故称毕公高。其名号在文献中多有异称:《史记·周本纪》称“毕公”,《尚书·顾命》称“毕公”,《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称“毕原”,《逸周书·作雒解》称“毕公高”。诸称虽异,所指则一。
关于毕公高之排行,《史记·管蔡世家》载文王“长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载”,共十子,未列毕公高。然同篇又云:“冉季载最少”,则文王当有幼子不在十子之列者。《史记·魏世家》云:“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于是为毕姓。”此处明言毕公高为武王之弟,则其当为文王之子无疑。孔颖达《尚书正义》引杜预说,谓毕公高为文王第十五子。今按文王嫡子见于记载者十人,庶子不计其内,毕公高或为庶出,故不在嫡子之列,而其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则确然无疑。
(二)封国地望
毕公高封于毕,其地望历来有歧说。《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云:“毕、原、酆、郇,文之昭也。”杜预注:“毕在长安县西北。”此说源于《汉书·地理志》:“扶风安陵,阚骃以为本周之程邑也。”而《史记·周本纪》正义引《括地志》云:“毕原在雍州万年县西南二十八里。”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西安市长安区西北有毕原,当为毕公高封邑所在。
关于毕国始封时间,文献所载不一。《史记·魏世家》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则封于克商之后。然《逸周书·作雒解》云:“周公、召公、毕公,乃并建三监。”三监之设在建都洛邑之时,已当成王初年,则毕公高封国当在武王克商之后、成王初年之间。
(三)生卒年考
毕公高生卒年,史无明载。然可据相关史事推其大致年限。文王在位五十年,卒于公元前1056年左右。武王即位十一年克商,又二年而卒,在位约十三年。成王在位三十七年,康王在位二十六年。毕公高在康王时犹见于记载,则其寿命当在八十岁以上。
《尚书·顾命》载成王临终托孤,其时成王已病重,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太子钊。此时当在成王晚年。成王卒,康王即位,毕公高仍受命为太师。《史记·周本纪》云:“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此“成康之际”之治,实赖周公、召公、毕公诸老臣辅佐之功。康王十二年,毕公高犹主持策命仪式,见于《尚书·毕命》。此后记载遂绝,当卒于康王中后期,享年约八十余岁。
三、四朝政治活动考述
(一)文王时期:从学于父,初显才干
文王时期,毕公高尚在少年。《大戴礼记·保傅》云:“文王有子八人,皆贤,各以所长见于世。”毕公高虽不在八子之列,然文王教子有方,诸子皆受良好教育。史载文王“演《易》”,毕公高或曾参与其间,习《易》理而通天道,为其后政治生涯奠定思想基础。
文王晚年,诸侯归附日众,周国势力大增。此时毕公高年已弱冠,当随侍左右,参与国政。《礼记·文王世子》载文王教子之法,强调“父子、君臣、长幼之道”,毕公高所受之教,当以此为根基。文王临终嘱武王以伐商大业,毕公高亦在受命之列。
(二)武王时期:辅兄克商,受封于毕
武王即位,以毕公高为亲信,参与伐商之谋。《史记·周本纪》载武王观兵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其时毕公高当在军中。牧野之战,周军大获全胜,商纣自焚,武王克商而有天下。克商之后,武王论功行赏,分封同姓,《史记·魏世家》载:“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此当为武王四年左右。
封于毕之后,毕公高仍留朝辅政,未就封国。《逸周书·克殷解》载武王入商,命“毕公高、召公奭相”,毕公高位列召公之前,其地位之尊崇可知。武王克商后二年而病,病中思虑国事,毕公高常侍左右。《史记·周本纪》云:“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此时毕公高与周公、召公等共同辅政,共商大计。
(三)成王时期:顾命重臣,辅佐幼主
武王崩,成王幼冲,周公摄政。毕公高在此时期地位尤为关键。《尚书大传》云:“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在此七年中,毕公高始终与周公、召公并列,参与各项重大决策。
三监之乱,管叔、蔡叔挟武庚叛乱,周公东征,毕公高当在军中。《逸周书·作雒解》云:“周公、召公、毕公,乃并建三监。”此言虽在平乱之后,然可见毕公高在平定叛乱、稳定东方中所起作用。周公营建洛邑,毕公高亦参与其事。《尚书·洛诰》载周公致政成王,命召公、毕公辅之。
成王亲政后,毕公高位居太师。《周礼·天官》云:“太师、太傅、太保,曰三公。”毕公高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此时召公为太保,周公已致政,毕公高实为朝中第一重臣。《尚书·顾命》载成王临终托孤:“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此处召公奭居首,毕公高居第四,然《顾命》下文“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召公主事;而毕公高则“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各司其职。毕公高主东方诸侯,其权重可知。
(四)康王时期:辅弼新君,安定天下
成王崩,康王即位。《史记·周本纪》云:“成王既崩,二公(召公、毕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康王即位之初,毕公高与召公奭共同辅政。
《尚书·毕命》载康王十二年,命毕公高“分居里,成周郊”,并作《毕命》以记其事。《毕命》云:“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于丰。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此为毕公高晚年重要政治活动,主持成周东郊治理,分划居民,安顿殷民。康王对此寄予厚望,云:“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毕公高领命而行,政绩斐然,成康之治由此而成。
康王晚年,毕公高年事已高,逐渐淡出政坛。《史记·周本纪》载康王二十六年崩,毕公高当卒于此前后。其子毕万之后,至春秋时封于魏,为战国七雄之魏国始祖。
四、“太师”职权与顾命权力考辨
(一)“太师”职权的制度内涵
“太师”一职,为周代三公之首。关于其职权,《周礼·天官》云:“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职,论道经邦,燮理阴阳。”此乃理想化的制度设计,实际运作则更为复杂。西周金文中有“师”或“大师”之称,如《大盂鼎》铭文有“王若曰:盂,丕显文王受天有大命,在武王嗣文作邦,辟厥匿,匍有四方,畯正厥民,在雩御事,厥辟无敢有酗酒,在雩御事,无敢有酗酒,在雩御事,无敢有酗酒……”铭文提及“大师”,可知“大师”为实际职官,非虚衔。
“太师”职权,约可概括为以下数端:
其一,参与军事征伐。《诗·大雅·常武》云:“赫赫明明,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大师为军事统帅,此职与周初军事体制密切相关。毕公高身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又为太师,当掌部分军事权力。
其二,辅佐君主决策。《尚书·顾命》载成王临终,“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卫侯、毛公”,此六人即顾命大臣,毕公高位列第四,然其权力实际与召公相当。成王托孤,召公、毕公并受遗命,共辅康王。
其三,监察百官。毕公高主持成周东郊治理,划分居民,甄别善恶,实为监察之任。《毕命》云:“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即其证。
其四,主持策命仪式。《尚书·毕命》载康王十二年,毕公高主持策命,受命“保厘东郊”。金文中常见“王命某某”之语,而主持策命者多为太师或太保。
(二)顾命大臣的权力边界
成王临终,召召公、毕公等顾命大臣,命辅太子钊。此为西周顾命制度之典型。“顾命”一词,见于《尚书·顾命》篇,意为临终之命,嘱托辅政大臣。
顾命大臣之权力,可从《顾命》篇考见:
第一,顾命大臣有权决定王位继承程序。成王崩后,召公、毕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此为确认新王合法性的重要仪式。顾命大臣在此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
第二,顾命大臣掌有军事指挥权。《顾命》云:“太保命仲桓、南宫毛俾爰齐侯吕伋,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太保召公可调遣齐侯吕伋及虎贲卫士,可见顾命大臣之军事权力。
第三,顾命大臣主持新王即位仪式。《顾命》详细记载了康王即位之全过程,由顾命大臣主导,先王遗命得以贯彻,新王得以合法登基。
第四,顾命大臣拥有辅政决策权。康王即位后,召公、毕公仍居三公之位,参与决策。《史记·周本纪》称“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实赖此二公辅政之功。
毕公高作为顾命大臣之一,其权力边界与召公奭相当。然分工略有不同:召公主西方,主持王畿西部事务;毕公主东方,主持成周及东方诸侯事务。《尚书·顾命》载“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此即其分工。东方诸侯众多,殷遗民聚居,事务繁剧,毕公高之权任实不亚于召公。
(三)宗法政治中的权力逻辑
毕公高作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康王之叔祖,其身份是宗法政治中“亲亲”原则的体现。而其为太师、顾命大臣,其权力则体现“贤贤”原则。西周政治的重要特征,在于宗法关系与政治权力的高度统一。毕公高之政治地位,正是这一特征的典型体现。
“亲亲”与“贤贤”的统一,使毕公高在周初政治格局中占据独特位置。其作为王室近亲,有天然的合法性;其作为太师重臣,有实际的权力。这种身份与权力的双重叠加,使其能够发挥稳定政局的核心作用。周公、召公、毕公三人,周公以摄政辅幼主,召公以保傅佐王政,毕公以太师治东郊,各司其职,共同维系周初政局的稳定。
五、余论:毕公高与周初政治文明
综观毕公高一生,历事文、武、成、康四朝,为周初政局稳定作出了重要贡献。其事迹虽不如周公、太公那样广为人知,然其地位之尊崇、权力之重大,实与周公、召公鼎足而三。
毕公高的政治生涯,折射出西周政治文明的若干重要特征:
其一,宗法政治的高度成熟。周初以宗法关系为纽带,分封同姓,屏藩王室,毕公高作为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封于毕,位列三公,正是“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体现。
其二,顾命制度的形成与运作。成王临终托孤,召公、毕公受命辅政,顾命大臣制度由此确立。此制度对后世影响深远,秦汉以降,托孤辅政之制多受其影响。
其三,“亲亲”与“贤贤”的统一。周初用人,既重血缘之亲,亦重德才之贤。毕公高以王室近亲而居太师之位,并非仅因血缘,更因其德才兼备。《尚书·毕命》称其“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可见其威望与能力。
其四,文武平衡的政治智慧。周初政治,既重文治,亦重武功。毕公高既参与军事征伐,又主持成周治理,文武兼备,体现了周初政治家的综合素质。
《尚书·毕命》记康王之言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愍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历三纪,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劝。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师言。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此段文字,既是对毕公高一生功绩的总结,亦是对周初政治文明的高度概括。
毕公高其人其事,虽经三千载岁月淘洗,史籍残阙,然其政治智慧、辅政功业,犹可于断简残编中窥见一二。研究毕公高,不仅是还原一位历史人物的生平事迹,更是探索西周政治文明形成与发展的重要途径。本文所作考辨,或可为此提供若干参考。
苍山牧云,民盟成员,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人称 “赋骨”“诗郎”,本名潘成稷,当代作家。曾先后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文联研修院。中央统战部自由职业人士代表,中国辞赋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馆员。创建四川苍山牧云文学艺术院。发版专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赋》《苍山牧云辞赋选辑》《明德修心》辞赋集、《遇*青羊*赋韵》(人文青羊城市文脉赓续工程系列丛书 首卷)等80余卷,共1000余万字。其中文言辞赋作品21卷,刻碑108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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