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陵残梦
作者 万少平
光陵残梦:六十年风雨忆神道
我老家在陕西蒲城县唐穆宗光陵的西门内的北尧村。一开门,便望见尧山层叠的轮廓,唐穆宗的陵寝就在村的东边,沉默了一千二百余年。小时候上学,每天都要从光陵神道旁走过。那时的神道,虽已荒草没径,却依旧气象森然。两排石人石马相对而立,高大、肃穆、沉静,像一群守陵的卫士,历经风霜而不改其姿。石人峨冠博带,双手执圭,神情端凝;石马昂首伫立,鞍鞯分明,肌肉线条流畅,仿佛下一刻便会扬蹄长嘶。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灰石面上投下斑驳光影,风声掠过,似有千年的叹息在石缝间回响。那时我年龄小,石人石马在我的眼前是那样的高大巍峨。我总爱仰着头看它们,看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看那些无声却威严的姿态,心里悄悄觉得,这便是历史,是比村庄更古老、比岁月更悠长的存在。
那时不懂唐陵的规制,不知穆宗李恒是怎样一位帝王,只知道这些石头人、石头马,是村里最稳重的邻居。清晨薄雾里,它们影影绰绰,如在云端;傍晚夕阳下,周身镀上一层暖金,威严里多了几分温柔。我们一群孩子,在神道旁追逐嬉闹,有时会摸着石人粗糙的衣褶,爬上石马微凉的脊背,把童年的笑声,散落在千年石刻之间。大人们从不多说,只叮嘱我们莫要损坏这些老物件,说它们是有灵性的,守着这片山,护着这方人。在懵懂的童年里,光陵的石像群,是刻在记忆里的风景,是融入血脉的乡愁,是无需言说的历史印记。
一晃六十余年,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脚步踏在熟悉的黄土路上,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曾经熟悉的神道,早已面目全非。那些高大的石人、石马、华表、翼马,大多不见踪迹,眼前只剩一片空旷与荒芜。风掠过地面,卷起细碎的尘土,仿佛在诉说一段被碾碎的过往。村里老人说,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的浪潮席卷而来,这些矗立千年的石刻,没能躲过那场浩劫。在那个狂热的年代,人们视古物为糟粕,将精美的石雕砸毁,敲碎后运去石灰窑,烧成一捧捧白灰,用于盖房、垫地。千年匠心,一朝化为灰烬;盛唐气象,转眼只剩残尘。
我站在昔日神道的位置,伸手抚摸地面残留的石基,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残缺与无尽的悲凉。那些曾陪伴我童年的石人,曾静静伫立的石马,那些带着唐代工匠温度与信仰的雕刻,没有毁于战火,没有湮于天灾,却在和平年代,被亲手化为石灰,消散在天地间。这不是自然的侵蚀,而是人为的割裂,是一段文明被粗暴打断的伤痕。每一块碎石,都是历史的碎片;每一缕烟尘,都是文化的呜咽。我仿佛能听见砸击声、搬运声,听见石灰窑里烈火燃烧的声响,那声响,烧的是石头,毁的是文明,伤的是后人回望历史的眼睛。
沿着山路向上,半山腰里,光陵的墓道口悬在崖间,四周早已种满了花椒树,那是村民发展经济作物,增加收入的希望。枝繁叶茂的花椒树,郁郁葱葱,覆盖了曾经的陵道,掩盖了历史的痕迹。鲜红的花椒果缀满枝头,在风中摇曳,散发着辛辣的香气,与帝陵的肃穆形成刺眼的对比。一边是鲜活的人间烟火,一边是沉寂的帝王陵寝;一边是蓬勃的草木生长,一边是破碎的文明残章。墓道口被草木半掩,像一道不愿揭开的伤疤,沉默地看着世事变迁。我站在花椒林中,望着那处隐秘的洞口,千年前的盛唐风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浩劫伤痛,几十年的童年记忆,此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五味杂陈。
唐穆宗李恒,在位仅四年,纵情享乐,荒糜于练丹长生,疏于朝政,大唐的盛世余晖,在他手中愈发黯淡。光陵依山而建,虽不及昭陵、乾陵的雄伟壮阔,却也是唐十八陵之一,承载着中唐的历史记忆,留存着唐代石刻艺术的余韵。那些石人石马,不仅是帝王仪仗的象征,更是一个时代的艺术结晶,是工匠们一锤一凿的心血,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物证。它们见证过长安的繁华,见证过王朝的兴衰,见证过宋元明清的更迭,也见证过北尧村的烟火传承,最终却在一场运动中,化为白灰,归于尘土。
历史总是充满无奈与叹息。有多少文明瑰宝,在岁月中遗失;有多少文化遗产,在浩劫中损毁。它们曾是民族的根脉,是历史的坐标,是后人与古人对话的桥梁。当石人被砸毁,当石马被焚烧,我们失去的,不只是几件石刻,更是一段可触可感的历史,一种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文明传承。如今,我们只能从古籍记载中,想象光陵神道当年的威仪;从残留的残石碎片中,拼凑唐代石刻的精美。那些消失的石像,再也不会回来,就像逝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六十载春秋,弹指一挥间。童年的光影还在眼前,高大的石人石马却已化为云烟。我从垂髫稚子,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光陵也从石刻林立的帝陵,变成花椒满坡的荒冢。山还是那座山,黄土还是那片黄土,可曾经的历史印记,已被岁月与人为的劫难,磨去了大半。风依旧吹过尧山,却再无石人石马与之呼应;阳光依旧洒在神道旧址,却再无千年石刻沐浴光辉。
站在光陵之上,回望过往,心中满是感慨。历史是厚重的,也是脆弱的;文明是灿烂的,也是易逝的。那些曾经矗立的石像,虽已不在,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留在北尧村的岁月中,留在唐陵沧桑的史册里。它们以毁灭的方式,提醒着后人,文明来之不易,遗产弥足珍贵,切莫让狂热与无知,再斩断历史的根脉。
花椒树依旧在风中生长,墓道口依旧沉默悬于山腰,光陵的残梦,散落在黄土与草木之间。六十年沧桑,半世浮沉,我与这片土地,与这座帝陵,早已血脉相连。我那故乡北尧村也从山上整村迁移到了光陵神道之南三公里,那些消失的石人石马,从未真正远去,它们化作历史的尘埃,融入这片山河,藏在每个故乡人的心底。
岁月无声,历史有痕。光陵的残迹,是遗憾,是警醒,也是一段挥之不去的乡愁。愿往后岁月,山河无恙,文明永续,再无浩劫,再无残伤,让每一处历史遗迹,都能被温柔守护,让千年文脉,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作者:万少平(半虚轩)
电话15829611021
2026.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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