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了远方，就把生活的柴米油盐过成诗……

                     文/王平

人们常说“诗和远方”，好像非得逃开眼前，才能摸到生活的诗意。其实，真正的诗意不在别处，就看你愿不愿意用一双诗人的眼睛，好好瞧瞧面前那碗白粥、那碟咸菜，或是那把还带着露水的春韭。要是出不了远门，春天自己就悄没声地来了——它躲在厨房的烟火气里，藏在市场的吆喝声里，落在每天来回走的路上，就这么给我们铺开了一卷活生生的诗篇。

厨房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诗意窝子，到了春天，它更是生机最先落脚的地方。大清早，阳光穿过纱窗洒在砧板上，菜刀跟木板“当当”地碰出清脆的节奏；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白水，倒像是跳跃的音符。窗台上那盆新冒头的蒜苗，绿得能掐出水来。推开窗，风里夹着泥土化冻的腥甜味，混着楼下早点铺子蒸腾起来的热气，一块儿涌进来。妻子揉面的案板上，不知啥时落了一片早樱的花瓣，粉白粉白的，像句没说完的悄悄话。妻子揉面那会儿，面粉像下小雪似的飘着，她手腕一转一揉，跟跳舞一样好看。油锅里“滋滋”响着，那是饭菜在唱歌呢。一杯咖啡倒来倒去、搅和搅和，这里头的讲究本身就是一首诗。到了这个季节，更别说砧板上头一茬春韭的切口，那股子辛辣里带着清甜的味道，也是诗。

菜市场是城市里最实在的诗篇，春天一到，它就成了诗集的头一页，花花绿绿、鲜灵灵的。青菜绿得发亮，整整齐齐摆着——荠菜上还挂着露水，马兰头嫩得一掐就冒汁，春笋顶着褐色的壳，可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刚破土的鲜劲儿。鱼贩子手起刀落，那架势跟雕塑似的；小贩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吆喝，听着就像在合唱。卖菜的大婶把香椿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紫红紫红的芽叶在晨光里发亮，她笑着说：“头茬香椿，炒鸡蛋最香。”连这声音里都透着春天的脆生。老辈人说昆明菜市，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晃眼，这些颜色在他们眼里都是跳动的诗句。我见过一位老太太挑番茄，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瞅的样子，像在端详红宝石。而在这个早晨，她也许正弯下腰，拾起一把荠菜，用指尖轻轻掐断根须，那份专注里，藏着与土地最实在的对话。

每天来回走的路上，也能踩出诗来，春天还悄悄给这些诗行换上了新调子。回家的路上，行道树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叶，阳光一照，整条街都浮着淡淡的绿光。天天坐的那班公交车，车窗开着，吹进来的风不扎人了，还带着远处公园里玉兰花的香味，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气。还是那条老路，清早被环卫工扫出一道道细纹，傍晚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其实，咱们也能把天天经过的小巷子品出滋味来——那家面包店飘出来的香味，那个天天遛狗的老大爷，阳台上冬衣换成了薄衣裳，傍晚忽然拉长的光线，这些都是日子送给我们的好景致。

过日子的本事，不在躲开眼前，而在会看。等咱们不那么死盯着“远方”了，才发觉诗意一直在咱呼吸的空气里，在咱手指头摸到的物件上。那些叫“柴米油盐”的琐碎，其实就是没来得及细读的诗句。要是觉着日子太平淡，别怨天尤人，得问问自个儿是不是少了双发现的眼睛，没能把这些家常事里的滋味唤出来。在这个人人都念叨远方的年头，也许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自家厨房里，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头，写下属于自己的第一行诗。

原来春天从来不大张旗鼓地来。它就藏在砧板上头一茬春韭的切口里，在阳台上冬衣换成薄衣裳的褶子里，在傍晚忽然拉长的光线里，在妻子揉面时飘落的樱花里。咱们要是肯为一把野菜停下脚步，肯为一树花开抬头望望，春天就悄悄地，把咱也写进了它的诗行里。等到咱们终于学会在烟火气里认出这些诗句，厨房就不再只是厨房，市场也不再只是市场——它们成了咱亲手翻开的一卷，永远写不完的春日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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