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搬沙》
——音乐风情剧(三幕九场版)
作者:董德兴
题记
传说崇明岛的涨坍,都有沙鬼在搬沙。
人物表
人物 说明
杜乡贤 爱国实业家,首创大型棉纺织厂,把堡镇成为崇明岛民族工业的发祥之地。拒绝与侵华日寇合作,誓死不屈。
王乡贤 清官,曾任晚清八省钦差大臣。羞与袁世凯为伍,辞官回乡。
海佰 祖传潮位专家,精通长江口子午潮位和涨坍规律,掌握丁字坝、梅花桩法等一整套筑堤技术。勤劳善良,善于对付沙鬼。
搬沙鬼(2-3人) 强盗或恶死的倭寇显魂,专事搬沙毁堤。
地方庸吏(1-2人) 可依据剧情配备。
沙妹 剧中恋人,父母被大浪卷走。
芦哥 剧中恋人,沙妹的未婚夫。
民众 若干。
音乐提示
· 崇明山歌调——质朴苍凉,用于叙事、劳作
·崇明岛特有的打夯歌——铿锵有力
· 紫竹调——婉转抒情,用于情感交流
· 沪江调——激昂有力,用于抗争、筑堤
· 进花园调——轻快诙谐,用于智斗、讽喻
反复咏叹的主题歌谣:
铜扁担、铁泥络,一挑挑到转弯角!
第一幕:保坍
第一场:海哭
[音乐:崇明山歌调,悲怆苍凉]
[幕启]
舞台背景:长江口浩瀚江海交汇处,暮色苍茫。远处水天一色,浊浪滔滔。近处是残破的江堤,几根歪斜的木桩像断骨般戳向天空。芦苇在风中狂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天际线处,隐约可见崇明岛的轮廓,像一叶随时会被浪涛吞没的扁舟。
灯光:幽蓝暗沉,浪尖上有惨白的光斑跳动。
音效:风声、浪声交织,远处闷雷滚动。
沙妹(跪在舞台前沿,面向大海,头发被风吹散,声音嘶哑):
(唱·崇明山歌调·哭调)
潮来潮去几千年——
沙洲涨了又坍,坍了又涨!
我家三代人的坟啊,
一浪头卷得精光!
爹爹啊——姆妈啊——
你们去了哪里?
是沉到了龙王爷的殿里,
还是被沙鬼拖去了海底?
沙妹(站起,张开双臂,对天呼喊):
沙鬼!你们这些搬沙的恶鬼!
白天装成人样,夜里露出獠牙!
你们把崇明的沙搬到哪儿去了?
搬到东海龙宫换了金银?
搬到阎罗殿里交了买路钱?
沙妹(踉跄向前,海浪声渐强):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们了!
黑黢黢的影子,弯着腰,驼着背,
一担一担地挑沙,
铜扁担闪呀闪,铁泥络晃呀晃——
“一挑挑到转弯角”?
你们挑到的是我们家破人亡!
沙妹(扑倒在地):
还我爹娘!还我屋舍!还我崇明的沙!
[音乐:加入低沉的铜管,如海底的叹息]
[芦哥背着小包袱,匆匆上]
芦哥(远远看见沙妹,疾步奔来):
沙妹——沙妹——潮水要涨了!快回去!
沙妹(不回头):
芦哥,你别管我。我要在这里等。等潮水把我爹娘送回来。
芦哥(上前拉她):
沙妹,你疯了!子午潮要来了,这堤是保不住的!
沙妹(甩开他的手):
保不住?那就连我一起卷走!我活着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芦哥(急切):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芦哥(跪下,与她平视):
沙妹,你听我说。我已经跟海佰叔说好了,明天就去修堤。乡贤们要成立保坍委员会,要集资,要筑石堤。崇明不会坍的,我们不会坍的!
沙妹(冷笑):
修堤?年年修,年年坍。沙鬼搬沙,搬了几千年了,人哪里斗得过鬼?
芦哥(站起,坚定):
斗得过!海佰叔说了,这次不一样。杜乡贤、王乡贤都出面了,他们要修的是石堤,是丁字坝,是梅花桩!不是以前那种草草了事的泥坝!
沙妹(缓缓转头):
石堤?哪里来的石头?哪里来的钱?
芦哥:
乡贤们带头捐。杜乡贤说了,他在堡镇的纱厂,先捐一万大洋!
沙妹(微微动容):
一万大洋?
芦哥:
王乡贤也捐了。他把家里最后几亩好田都典了。
沙妹(沉默片刻,低声):
他们……他们是好人。
芦哥(伸手):
所以你要活着,沙妹。活着看石堤立起来,看崇明不再坍。活着——嫁给我。
[音乐:紫竹调,婉转中带着坚定]
沙妹(抬头看芦哥,泪眼中有了光):
芦哥……
芦哥(将她扶起):
走,我们去找海佰叔。他知道怎么对付沙鬼。
[突然,一阵巨浪声——]
音效:轰——哗啦——
沙妹(尖叫):
潮来了!
芦哥(将沙妹推向后方,自己被浪头卷住):
沙妹——!
沙妹(扑回去,抓住芦哥的手):
芦哥!芦哥!
[海佰从侧幕冲出,身披蓑衣,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篙]
海佰(大喝):
抓住!
[海佰将竹篙伸向芦哥,芦哥抓住,海佰猛力一拽,芦哥被拖上岸。三人踉跄后退]
音效:巨浪砸在堤上,木桩折断声,泥土崩塌声。
海佰(喘息,瞪着眼看他们):
你们两个小棺材!不要命了?子午潮头也敢对着站!
沙妹(抱着芦哥哭):
海佰叔,芦哥他……
芦哥(呛出水,咳嗽):
我没事……我没事……
海佰(抬头看天,又看水):
走!快走!这堤撑不过今夜了!
[三人退后。灯光转暗]
[舞台另一侧亮起诡异的绿光——]
[两个沙鬼从地底钻出,身形佝偻,面目模糊,只有眼睛亮着绿幽幽的光]
沙鬼甲(尖声怪笑):
嘿嘿嘿嘿——又是一年搬沙时!
沙鬼乙(沙哑):
潮来沙走,潮去沙空。搬呀搬呀,搬了几千年!
沙鬼甲(挑起无形的担子,模仿挑沙动作):
铜扁担、铁泥络——
两鬼合唱(崇明山歌调,但扭曲变调):
一挑挑到转弯角!
挑走崇明的沙,
挑走百姓的家,
挑得堤岸塌塌塌!
挑得人家哭爸妈!
沙鬼乙(停下,向观众方向阴笑):
人修堤,鬼搬沙。人修得快,还是鬼搬得快?
沙鬼甲:
人修一年,鬼搬一夜!
两鬼(齐声):
崇明岛的沙,是我们说了算!哈哈哈哈——
[绿光骤灭。鬼影消失]
[灯光恢复。残堤上,海佰、芦哥、沙妹三人站立]
海佰(望着溃塌的堤岸,沉声):
听见了吗?
芦哥:什么?
海佰:沙鬼的笑声。
沙妹(颤声):真的有沙鬼?
海佰(转身,目光如炬):
有。也没有。
芦哥(困惑):海佰叔,这话怎么说?
海佰(用竹篙戳地):
沙鬼是什么?是贪心,是懒惰,是你一松劲就塌掉的堤!是你不齐心就散掉的沙!是潮水,是风浪,是人心里那点——算了,不说了。
海佰(拉起芦哥和沙妹):
走。明天,保坍委员会开会。你们两个,都来。
[三人下]
灯光:渐暗。远处传来潮水退去的沉闷声响。
[第一场完]
第二场:戏吏
[音乐:进花园调,诙谐中带着机锋]
[时间:数日后]
[地点:崇明某镇祠堂,保坍委员会临时会场]
[幕启]
舞台背景:一座崇明传统祠堂,梁柱上挂着“保坍济民”的横幅。正中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几张八仙桌拼成长台,上面摊着图纸、账本、茶盏。阳光从天井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浮动。
人物:杜乡贤、王乡贤、海佰、地方庸吏(姓钱,人称钱师爷)、芦哥、沙妹、民众若干。
杜乡贤(约五十余岁,穿长衫,精神矍铄,正在长台前展开一张大图):
诸位乡亲,这张图,是我请海佰师傅画的。从堡镇到向化,沿江十七里,哪一段险,哪一段缓,哪一段要用丁字坝,哪一段要打梅花桩,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乡贤(六十余岁,清瘦,戴老花镜,手持一卷账册):
钱,我也算过了。总需五万三千大洋。我和杜先生认捐两万,尚缺三万三千。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商议这缺口怎么补。
[民众交头接耳,嗡嗡声]
钱师爷(四十余岁,穿绸衫,摇着折扇,笑嘻嘻地从侧座站起):
哎呀呀,两位乡贤真是急公好义,卑职佩服佩服!不过嘛—
钱师爷(踱步到长台前,折扇一合,点着图纸):
这筑堤的事,不是有钱就能办的。县里嘛,有县里的规矩;府里嘛,有府里的章程;省里嘛,有省里的批文。这一层一层,一关一关——
杜乡贤(不动声色):
钱师爷的意思是?
钱师爷(笑):卑职哪敢有什么意思?只是提醒诸位,这保坍是好事,但好事要办好,得按规矩来。比如说,这石料从哪里来?采石场有没有备案?运石的船有没有厘票?筑堤的工人有没有良民证?还有——
王乡贤(摘下眼镜,直视钱师爷):
师爷,我在京城做官的时候,你还在私塾里背三字经呢。这些规矩,我比你清楚。你就直说吧,要多少?
钱师爷(笑容僵住,随即恢复):
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卑职只是——
王乡贤(摆手):
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我辞了官,回了乡,就是崇明一个老百姓。师爷,你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钱师爷(干笑两声):
好好好,王老爽快,那卑职就直说了。这保坍的事,县里是支持的,但县库空虚,拨不出银子。不过呢,县太爷说了,只要保坍委员会能交一笔“担保金”,县里就出批文,府里就盖大印——
杜乡贤:多少?
钱师爷(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大洋。
[民众哗然]
甲民:三千大洋!这不是敲竹杠吗!
乙民:我们修堤的钱还不够呢,还要给他们!
丙民:这就是明抢!
钱师爷(脸色一沉,折扇一展):
诸位乡亲,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叫“担保金”,是规矩,是体统。你们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县太爷说了,这堤嘛,修不修都行,反正崇明坍了几千年了,也不差这几年——
杜乡贤(站起,声音不大但有力):师爷,我问你一件事。
钱师爷:杜先生请讲。
杜乡贤:去年县里修文庙,花了八千大洋。前年县里修衙门,花了一万二千大洋。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钱师爷(语塞):这……那是县库的银子……
杜乡贤:县库的银子,不就是崇明百姓的税银?百姓的银子能修文庙、修衙门,就不能修堤保命?
钱师爷(额上见汗):杜先生,这……这是两码事……
王乡贤(慢悠悠地):师爷,我帮你理一理。你是说,我们要交三千大洋的“担保金”,县里才出批文。那这三千大洋,进了县库,是走什么名目?是“工程管理费”,还是“防灾特别捐”?年底要不要上报省里?要不要接受核查?
钱师爷(擦汗):这个……这个……
王乡贤:我在都察院的时候,经手过不少这样的案子。最后查出来,银子没进县库,进了私囊。师爷,你确定要我们交这笔钱?
钱师爷(强笑):王老说笑了、说笑了。卑职只是传个话,传个话而已。既然王老觉得不妥,那卑职回去再跟县太爷商量商量、商量商量——
钱师爷(转身欲走)
杜乡贤(叫住他):师爷且慢。
钱师爷(回头,紧张):杜先生还有何吩咐?
杜乡贤(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大洋。不是给你的“担保金”,是捐给县里修路用的。你带回去给县太爷,就说杜某的一点心意。另外——
杜乡贤(目光直视钱师爷):告诉他,这堤,我杜某人是修定了。批文,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他要是给了,将来堤修好了,功劳簿上有他的一笔。他要是不给——
杜乡贤(微微一笑):我就去省里告他。告他“怠忽职守,坐视民困”。我杜某人在上海滩办纱厂十几年,省里的门路,还是有的。
钱师爷(冷汗涔涔):杜先生息怒、息怒。卑职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带到——
[钱师爷狼狈下]
[民众欢呼]
甲民:杜先生好样的!
乙民:王老英明!
海佰(从人群中站出,抱拳):两位乡贤,钱的事,我们老百姓也不能光看着。我海佰,认捐五十大洋!
芦哥:我捐十块!
沙妹:我捐五块!这是我姆妈留给我的嫁妆钱——
民众纷纷认捐:
我捐三块!——我捐两块!——我出一份工!——我出十担米!——
杜乡贤(感动,拱手):
乡亲们,杜某代崇明的子孙后代,谢谢大家!
王乡贤(提笔记账,手微微发抖):
好,好,都记下了,都记下了……
[音乐:沪江调,激昂奋进]
[灯光转换,时间推移——]
[舞台后方,海佰指挥筑堤的场景]
海佰(站在高处,手持竹篙,大声指挥):
丁字坝——向东延伸三十丈!石料要码实,一层压一层!
梅花桩——五根一组,梅花形排列!打到硬底,打到不出水!
侧板——每块三尺高,拼严实了,别留缝!潮水会钻空子!
民众(齐声劳动号子,崇明山歌调):
嗨哟——嗨哟——
铜扁担呀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挑来石头挑来土,
筑起长堤挡浪波!
嗨哟——嗨哟——
沙妹(挑土,唱):
爹爹姆妈你们看,
女儿也在筑堤岸!
筑好堤岸保家乡,
再也不怕沙鬼搬!
芦哥(扛石,唱):
沙鬼沙鬼你莫狂,
人有齐心石有钢!
你一担来我十担,
看你搬得快还是我筑得强!
[灯光转暗,舞台另一侧——沙鬼出现]
沙鬼甲(阴笑):嘿,还真让他们修起来了?
沙鬼乙:急什么?这才刚开始。丁字坝、梅花桩?哼,等大潮来了,看它们顶不顶得住!
沙鬼甲:就怕那个海佰……他懂潮水,懂我们。
沙鬼乙:懂又怎样?他能算出子午潮什么时候来,能算出潮位有多高,可他算不出——
沙鬼甲:算不出什么?
沙鬼乙(阴森森地):算不出人心。只要人心散了,堤就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两鬼(合唱,扭曲的崇明山歌调):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人等鬼等叫你苦?
(白):呵呵,总有你们松劲的时刻!
[鬼影隐去]
[灯光转亮——大堤初成]
舞台背景:一道崭新的石堤蜿蜒伸向远方。堤上插着彩旗,民众欢呼。
海佰(摸着堤岸的石块,像摸自己的孩子):成了。第一段,成了。
杜乡贤(站在堤上,远眺长江):海佰师傅,这堤能顶住多大的潮?
海佰:顶得住五十年一遇的大潮。
王乡贤:五十年……够了。够我们的孩子长大,够崇明再往东涨一涨。
沙妹(拉着芦哥的手,望着大堤,眼中含泪):芦哥,我爹娘……他们在天上能看见吗?
芦哥(搂住她):能看见。一定能看见。
[全体合唱,沪江调,雄壮有力]:
崇明岛上沙如雪,
长江口外浪连天。
一担一担挑不尽,
一代一代筑堤岸!
铜扁担、铁泥络,
挑出一个新崇明——
新崇明!
[灯光辉煌,定格]
第三场:鬼啸
[音乐:压抑的低音弦乐,间以尖锐的木管]
[时间:第一场大堤建成后数月]
[地点:海边,残月下]
[幕启]
舞台背景:夜色沉沉,残月如钩。新筑的大堤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堤外,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滩涂。远处,海平线上有隐隐的雷声滚动。
沙鬼甲、乙(从滩涂的泥泞中慢慢浮现,浑身滴着泥水)
沙鬼甲(环顾四周,声音尖厉):看看,看看!这些蝼蚁一样的人,还真让他们筑起来了!
沙鬼乙(蹲下,抓起一把泥沙,看着它从指缝流走):石头、石头、石头……他们把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像城墙一样。
沙鬼甲:还有那些桩!梅花桩!五根一组,打到硬底!我想拔,拔不动!
沙鬼乙(站起,阴冷):丁字坝伸到江心里去了,把我们的水道都改了。潮水来了,沙子不往这里淤了,往东边去了。他们是要把崇明往东赶!
沙鬼甲(愤怒):赶我们走?赶了几千年的沙鬼走?
沙鬼乙:他们以为修了石堤就万事大吉了?哼!愚昧!
沙鬼甲:大哥,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认输了?
沙鬼乙(不答,慢慢走到台前,对观众):你们看见过崇明岛的地图吗?像一条蚕,头朝东,尾朝西。几千年来,这条蚕在长江口慢慢游动,西边在坍,东边在涨。我们搬沙,就是把西边的沙搬到东边去。这是天意,这是定数!
沙鬼乙(转身,面对大堤方向):
可他们不懂!他们以为沙是不动的,地是永恒的!他们修堤,保西边,可东边还在涨啊!他们能保多少?保得了西边,保得了全岛吗?
沙鬼甲:大哥,你的意思是——
沙鬼乙:我们走。去东边。等他们把西边保住了,东边已经涨出大片新沙了。到时候,他们要把堤往东延伸,又要花钱、又要出力、又要……嘿嘿……
沙鬼甲:又要斗!斗庸吏、斗贪官、斗人心不齐!
沙鬼乙:对!我们不急。我们有几千年可以等。他们呢?一代人、两代人,撑死了三代人。三代之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修堤?还有没有人愿意出钱出力?
沙鬼甲(狂笑):哈哈哈——到时候,堤塌了,沙搬了,崇明又回到我们手里了!
两鬼(合唱,这次不是扭曲的歌谣,而是一首阴森的“搬沙歌”):
(崇明山歌调,但节奏诡异,如同咒语)
我们是从海里来的鬼,
崇明岛的沙是我们的命!
涨潮时我们把沙搬来,
退潮时我们把沙运走!
几千年来都是这样,
几千年后还是这样!
你们修堤,我们搬沙,
看谁熬得过谁!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挑走你们的石头,
挑走你们的桩,
挑走你们的心血——
哈哈哈哈!
[海面上狂风大作,浪涛汹涌]
沙鬼乙(对着大堤方向,伸出枯瘦的手指):你们听好了!我们还会回来的!涨潮的时候,退潮的时候,月圆的时候,月缺的时候!你们以为筑了堤就赢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沙鬼甲:我们是搬沙鬼!我们是崇明岛的主人!你们——不过是过客!
[两鬼隐入地下,绿光熄灭]
音效:狂风呼啸,浪涛拍岸,夹杂着诡异的笑声,渐弱。
灯光:大堤上,一束孤零零的光照着堤岸。没有人在。
画外音(海佰的声音,苍老而坚定):
沙鬼走了?不,他们没走。他们只是躲起来了。躲在潮水里,躲在泥沙里,躲在——人的心里。等着吧,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出来的。
[灯光渐暗]
第二幕:围垦
第一场:向东
[音乐:沪江调,充满开拓的豪情]
[时间:第一幕之后数年]
[地点:崇明岛东端,新涨的滩涂]
[幕启]
舞台背景:一望无际的滩涂,芦草丛生,水鸟起落。远处,长江与东海在此交汇,水天一色。滩涂上插着标杆,标示着围垦的范围。几间简陋的草棚散落其间。
人物:杜乡贤、王乡贤、海佰、芦哥、沙妹、民众若干。新增:日本商人(田中)及其翻译(可依据剧情配备)。
[幕启时,海佰正带着民众在滩涂上打桩]
海佰(站在齐膝的泥水中,大声指挥):
这边!这边再打一排!间距三尺,深度五尺!打到硬底!
芦哥(挥锤打桩,汗流浃背):海佰叔,这滩涂太软了,桩打下去就歪!
海佰:歪了就拔出来重打!围垦不比修堤,这是从龙王嘴里抢地!一寸都不能马虎!
沙妹(在草棚前生火做饭,向远处喊):芦哥——吃饭了——
芦哥(擦汗):来了来了——
[杜乡贤、王乡贤从远处走来,两人都穿着短打,卷着裤腿,和普通民工无异]
杜乡贤(环顾四周,感慨):王老,你看这片滩涂,三年前还是汪洋一片。现在淤出多少地了?
王乡贤(用拐杖戳地):少说也有三五千亩。海佰说得对,东边在涨,西边在保。保坍和围垦,是一件事的两面。
杜乡贤:我算了算,如果把这片滩涂围起来,能造出上万亩良田。种棉花,够我的纱厂用半年。
王乡贤(笑):你这个实业家,三句话不离纱厂。
杜乡贤:实业才能救国啊,王老。你看看上海滩,洋布洋纱堆成山,我们的土布卖不出去。不办工厂,不造机器,崇明的棉花再好,也是给人做嫁衣。
王乡贤(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支持你。这围垦出来的地,先种棉花,先办工厂。崇明不能老是靠天吃饭。
[海佰走过来,在裤腿上擦手上的泥]
海佰:两位乡贤,我有个想法。
杜乡贤:海佰师傅请讲。
海佰(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你们看,这片滩涂,东边是深槽,西边是浅滩。如果我们在西边先筑一道围堤,把浅滩圈起来,等泥沙淤积够了,再开沟排水,就能变成熟地。
王乡贤:这要多久?
海佰:三年。三年之后,就能种庄稼。
杜乡贤:三年……行。我等得起。
[远处传来嘈杂声。钱师爷带着几个人走来,其中有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和一个翻译]
钱师爷(满脸堆笑,小跑上前):
杜先生、王老,打扰了打扰了。这位是田中先生,日本商人,想在崇明投资办厂——
田中(通过翻译):杜先生的大名,在上海滩如雷贯耳。田中株式会社愿意与杜先生合作,共同开发崇明的土地资源。
杜乡贤(冷冷地):合作?怎么合作?
田中:贵国有句话说,“借鸡生蛋”。我们出资金、出技术,杜先生出土地、出人力。利润对半分,如何?
王乡贤(讽刺地):田中先生好大的口气。崇明的土地,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分了?
翻译(低声对田中耳语)
田中(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笑容):王老先生误会了。我们不是来“分”土地的,是来“合作”的。大日本帝国的技术,是世界一流的。杜先生的纱厂如果引进我们的设备,产量至少翻三倍——
杜乡贤(斩钉截铁):田中先生,我的纱厂,不需要日本设备。崇明的土地,也不需要日本资金。请回吧。
田中(笑容消失):杜先生,你要想清楚。上海租界里,多少中国工厂想跟日本人合作,我们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杜乡贤:那是他们的事。杜某人,不跟日本人合作。
田中(冷笑):好,好。杜先生有骨气。不过我要提醒你,崇明离上海不远,上海的局势,你也清楚。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早晚会来的。到时候——
杜乡贤(上前一步,目光如电):到时候,杜某人的纱厂,一把火烧了,也不会留给日本人。
田中(后退一步,强笑):杜先生说笑了、说笑了。告辞。
[田中一行人下,钱师爷讪讪地跟在后面]
王乡贤(看着他们的背影,忧心忡忡):少如,这些日本人,来者不善啊。
杜乡贤:我知道。所以更要抓紧。围垦、办厂、自强。日本人靠不住,洋人靠不住,只有靠我们自己。
海佰(一直沉默,此时开口):杜先生,我支持你。日本人来了,连沙鬼都不如。沙鬼搬沙,好歹是明着来。日本人——笑里藏刀。
[民众围拢过来,议论纷纷]
甲民:杜先生,我们听你的!日本鬼子来了,我们跟他们拼了!
乙民:对!崇明是中国的崇明!
沙妹(端着饭碗走过来):杜先生,饭凉了,先吃饭吧。
杜乡贤(接过饭碗,看着滩涂上忙碌的民众,眼眶微红):好,吃饭。吃饱了,继续干。向东——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把崇明岛,再往前推一里!
[音乐:沪江调,激昂]
[全体合唱]:
向东走,向东走,
走到长江入海口!
一担土,一块石,
围出万亩好田畴!
不怕风,不怕浪,
不怕沙鬼暗中谋!
崇明儿女多壮志,
敢叫滩涂变绿洲!
[灯光转亮,定格在杜乡贤、王乡贤、海佰三人并肩站立的背影]
第二场:智斗
[音乐:进花园调,机智诙谐]
[时间:围垦工程进行中]
[地点:保坍委员会办公室/县衙/工地,多场景切换]
[幕启]
场景一:保坍委员会办公室
人物:杜乡贤、王乡贤、海佰、钱师爷、县衙差役。
钱师爷(拿着一纸公文,皮笑肉不笑):
杜先生,县太爷说了,围垦是好事,但要办手续。这是“围垦许可证”,这是“滩涂使用证”,这是“水利影响评估报告”——
杜乡贤(看着一摞文件):师爷,上次修堤要三道手续,这次怎么变成八道了?
钱师爷:哎呀,杜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嘛。围垦不比修堤,这是新涨的滩涂,属于“官地”,不是“民地”。要围官地,手续自然要多一些。
王乡贤(拿起文件翻看):师爷,这“滩涂使用证”上写着,每亩要交五两银子的“使用费”?
钱师爷:对对对,这是省里的规矩。滩涂是官产,要使用,自然要交钱。
王乡贤:省里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我在省里做官的时候,滩涂围垦只交一两银子一亩的“开荒费”。什么时候涨到五两了?
钱师爷(语塞):这个……这个……可能是新规矩……
王乡贤:师爷,你回去告诉县太爷,这五两银子一亩的规矩,我不认。他要是不服,我们一起去省里评评理。
钱师爷(擦汗):王老息怒、王老息怒。卑职回去再问问、再问问——
杜乡贤(叫住他):师爷,还有一件事。围垦的工地上,需要一批木料和毛竹。县里的官山上就有,能不能批一些?
钱师爷(眼珠一转):这个嘛……官山的木料,是要报省里批准的。不过嘛,如果杜先生能捐一笔“山林养护费”,卑职可以帮忙疏通疏通——
杜乡贤(微笑):师爷,你上次说“担保金”,这次又说“养护费”。你的花样,还真不少啊。
钱师爷(干笑):杜先生说笑了、说笑了——
王乡贤(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师爷,你看看这个。
钱师爷(接过信,看了几行,脸色大变):这……这是……
王乡贤:这是省里一位老同僚写给我的信。他说,省里根本就没有“滩涂使用费”这个名目。县里收的这些钱,都进了谁的腰包,他一清二楚。
钱师爷(双腿发软):王老饶命、王老饶命!卑职也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
王乡贤(冷冷地):师爷,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县太爷,围垦的手续,三天之内给我办好。木料和毛竹,明天就送到工地。否则——
王乡贤(把信收回):这封信,我就寄到省里去。
钱师爷(连连作揖):卑职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钱师爷狼狈下]
海佰(大笑):王老,您这封信,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王乡贤(微笑):这封信,是空的。
杜乡贤(惊讶):空的?
王乡贤:信纸上一个字都没写。我给他看的,是信封。
——众人大笑。
场景二:围垦工地,数日后
人物:海佰、芦哥、沙妹、民众、田中(带几个日本随从)。
田中(站在堤坝上,用望远镜观察,翻译陪同):
中国人的围垦技术,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用人力挑土、打桩,效率太低了。
翻译(对海佰):田中先生说,他可以提供机械,帮你们加快进度。
海佰(头也不抬):不用。
田中(通过翻译):你们这样干,三年才能围出一万亩。用我们的机械,一年就够了。
海佰(直起腰,看着田中):田中先生,你知道崇明的滩涂为什么能淤出这么多地吗?
田中(摇头)。
海佰:就是因为长江水带着泥沙,慢慢淤积。三年,不光是筑堤的时间,也是泥沙淤积的时间。你用机械,一年就围起来,地还没淤熟,种什么都不长。
田中(若有所思):
这……
海佰:你们日本人,什么都讲快。可种地、围垦,是跟天地打交道的事,快不得。
田中(沉默片刻,突然笑起来):海佰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有个提议——
海佰:什么提议?
田中:你们围垦出来的地,卖一半给我。我出高价。
海佰(冷冷地):不卖。
田中:为什么?你们中国人不是最喜欢钱吗?
海佰(直起身,目光如炬):田中先生,崇明的地,是崇明人的命。你出再高的价,也不卖。
田中(笑容消失):海佰先生,你要知道,大日本帝国——
海佰(打断他):我知道。你们的军队,早晚会来。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这里还是中国的土地。请你离开。
田中(怒极反笑):好,好。海佰先生,后会有期。
[田中一行人下]
芦哥(走过来):海佰叔,这些日本人,越来越嚣张了。
海佰:是啊。所以要抓紧。把堤筑好,把地围好。将来不管谁来,崇明还是崇明人的崇明。
沙妹(端水过来):海佰叔,喝水。
海佰(接过碗,看着远处的大海):你们知道吗?我爷爷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崇明岛比现在大得多。后来西边坍了不少,东边又涨了不少。这一坍一涨,就是几百年。
芦哥:海佰叔,那沙鬼搬沙的传说,是真的吗?
海佰(沉默片刻):沙鬼……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崇明岛的地,是长江带来的,也是长江带走的。我们修堤、围垦,就是跟长江争地,跟大海争地。这比跟沙鬼斗,难多了。
沙妹:那我们能赢吗?
海佰(看着远方,目光坚定):能。只要我们一代一代干下去,就能赢。
场景三:县衙,数日后
人物:杜乡贤、王乡贤、县太爷(新人物)、钱师爷。
县太爷(肥头大耳,坐在太师椅上,皮笑肉不笑):
杜先生、王老,围垦的事,县里是支持的。不过嘛,日本人那边,也来找过我了。
杜乡贤:哦?他们说什么?
县太爷:他们说,想在崇明建一个码头,还有一个仓库。地点嘛,就在你们围垦的东边——
王乡贤(站起):不行!
县太爷(摆手):王老别急,听我说完。日本人说了,他们可以出钱帮你们修一段堤,作为交换条件——
杜乡贤:他们修的堤,我们不要。
县太爷(为难):杜先生,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日本人那边,我也得罪不起啊。
王乡贤:大人,你是中国的官,不是日本的官。日本人要是硬来,你顶不住,我们理解。但你要是主动把地让给他们—
王乡贤(目光如刀):那就不一样了。
县太爷(擦汗):王老言重了、言重了。我也是为了崇明好嘛——
杜乡贤(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大人,你看看这个。
县太爷(凑近看):这是什么?
杜乡贤:这是我们围垦的规划图。东边,我们打算留出一片地,作为将来的码头和仓库。崇明要发展,没有码头不行。但这个码头,是崇明人的码头,不是日本人的码头。
县太爷(犹豫):可是日本人那边——
杜乡贤:大人,你告诉日本人,码头可以建,但要按我们的规矩来。他们要想用,可以,交租金。想买地,不卖。
县太爷(叹气):杜先生,你这让我怎么跟日本人说啊——
王乡贤(冷冷地):大人,你要是不会说,我替你去说。
县太爷(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说、自己说——
[杜乡贤和王乡贤对视一笑]
杜乡贤(低声):
王老,我们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不错。
王乡贤(微笑):跟日本人斗,不能硬来,也不能软来。要让他们知道,崇明人不好欺负,但也不是不讲道理。
第三场:新田
[音乐:紫竹调与沪江调交织,欢庆中带着深情]
[时间:围垦三年后]
[地点:新围垦的农田]
[幕启]
舞台背景:一望无际的棉田,白花花的棉花在阳光下摇曳。远处是石砌的围堤,堤外是浩瀚的长江。堤上插着红旗,迎风招展。田间小路上,人来人往,挑着棉筐,唱着山歌。
人物:杜乡贤、王乡贤、海佰、芦哥、沙妹、民众若干。
沙妹(在棉田里摘棉花,唱·紫竹调):
三月里来种棉花,
五月里来开黄花。
八月里来白如雪,
摘下一筐送婆家——
芦哥(挑着棉筐走过来,接唱):
送婆家,送婆家,
送到堡镇纺纱厂。
纺出纱来织成布,
做件新衣给妹穿——
沙妹(笑):谁要你给做新衣!
芦哥:不要拉倒,我给别人了——
沙妹(追打):你敢!
[众人大笑]
海佰(站在堤上,远眺):三年了……三年前这里还是汪洋一片,现在变成千亩良田。
杜乡贤(走上堤来,站在海佰身边):海佰师傅,这地,能种几年?
海佰:只要堤不塌,就能一直种。堤要是塌了——
杜乡贤:堤不会塌。
海佰(看着他):杜先生这么有信心?
杜乡贤(指着远处):你看,那边又涨出一片新沙了。西边在保,东边在涨。崇明岛,在往东走。
海佰:是啊。往东走。走到哪里去?
杜乡贤:走到长江口的最东端。走到东海里去。
海佰(笑):杜先生,你真会想。
杜乡贤:不是我想,是崇明人在想。几百年来,一代一代,都在想。想保住这片地,想多要一片地。想在这里活下去,活得更好。
王乡贤(走上来,拄着拐杖):少如,海佰,你们在看什么?
杜乡贤:在看崇明的未来。
王乡贤(沉默片刻):少如,我有个想法。
杜乡贤:王老请讲。
王乡贤:这片新围的地,不能光种棉花。要留出一部分,办学校。
杜乡贤:学校?
王乡贤:对。崇明要发展,光有地不行,光有纱厂也不行。要有读书人,要有懂技术的人。海佰的筑堤技术,要传下去。芦哥沙妹的孩子,要读书。
海佰(感动):王老——
王乡贤(摆手):我已经老了,做不了多少事了。但能为崇明的孩子做点事,也算没有白活一场。
杜乡贤:王老,我支持你。学校的钱,我来出。
[沙妹和芦哥走过来]
沙妹:王老、杜先生,你们在说什么?
王乡贤:在说你们的孩子的将来。
沙妹(脸红):王老——
芦哥(憨笑):我们还没成亲呢——
——众人大笑。
王乡贤(正色):芦哥,沙妹,你们记住。崇明岛是长江和东海送给我们的礼物,也是我们的祖先一代一代保下来的。将来,你们有了孩子,要告诉他们——
王乡贤(面对观众):告诉他们说,这片土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海佰的爷爷、爷爷的爷爷,一担土一担土挑出来的。是杜先生的纱厂、杜先生的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砌出来的。是千千万万崇明人,用汗水和血泪换来的。
海佰(低声):还有那些沙鬼……
王乡贤:对,还有那些沙鬼。沙鬼是什么?是懒惰,是贪婪,是人心里的鬼。只要人心里的鬼不除,沙鬼就永远在。
[全体静默,远处传来劳动号子]
民众(远处合唱,由远及近):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挑来新田千百亩,
挑来崇明新生活!
杜乡贤(微笑):听,他们又在唱了。
海佰:这首歌,我爷爷唱过,我爹唱过,我小时候也唱过。将来,我的孙子还会唱。
沙妹(轻轻哼起):铜扁担、铁泥络……
全体(加入合唱,逐渐激昂):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转弯角上风光好,
长江口外海天阔!
一代一代挑不尽,
一年一年筑堤岸!
崇明岛啊崇明岛,
你是我们永远的——家!
[灯光辉煌。幕布上投影出崇明岛的地图,从西向东,缓缓延伸]
[第二幕完]
第三幕:海祭·长城
第一场:望祭
[音乐:崇明山歌调,沉郁苍凉,间以深沉的钟声]
[时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某年清明]
[地点:崇明岛东海大堤]
[幕启]
舞台背景:一道坚固的大堤横亘舞台后方,堤上杨柳吐翠,摇曳生姿。堤外,长江浩荡,东海苍茫。堤内,麦田青青,菜花金黄。远处,隐约可见现代化的建筑轮廓。
舞台中央,一座简朴的石碑,上书“保坍先贤纪念碑”。碑前摆着鲜花、香烛、供品。
人物:老海佰(比前两幕更苍老,但精神矍铄)、沙妹(中年)、芦哥(中年)、小海佰(海佰之子,青年)、沙宝(沙妹芦哥之女,地质学院毕业)、芦花(沙妹芦哥之子,同济大学建筑专业)、民众若干。
特殊人物:杜乡贤、王乡贤(以“智者化身”的形式出现,可着现代装,但气质与生前相似,在特定时刻显现)。
[幕启时,众人肃立碑前]
音效:低沉的钟声,三响。海涛声绵绵不绝。
老海佰(上前,点燃香烛,深深三鞠躬):杜先生、王先生,海佰来看你们了。
老海佰(声音沙哑):三十年了……堤还在,地还在,崇明还在。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沙妹(上前,献上一束野花):杜先生、王先生,沙妹也来了。我爹娘被浪卷走的那天,我以为崇明要坍了,以为我们活不下去了。是你们,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
芦哥(上前,鞠躬):两位乡贤,芦哥给你们磕头了。你们的恩德,我们一代一代记着。
[小海佰、沙宝、芦花依次上前,鞠躬]
小海佰:杜爷爷、王爷爷,我叫海佰,跟我爹一样的名字。我爹说,你们是崇明的恩人。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们一样,保卫崇明。
沙宝(地质学院毕业,干练的年轻女子):杜爷爷、王爷爷,我是沙宝,学地质的。我在学校里学了,崇明岛是怎么形成的,长江口是怎么演变的。我懂了,你们当年做的事,有多么了不起。
芦花(同济大学建筑专业,斯文的年轻男子):杜爷爷、王爷爷,我是芦花,学建筑的。老师说,崇明的海堤,是中国近代海塘工程的典范。丁字坝、梅花桩,这些技术,到现在还在用。
老海佰(感慨):好,好。你们长大了,都出息了。杜先生、王先生,你们看见了吗?崇明有后人了!
[灯光微暗。舞台一侧,杜乡贤、王乡贤的“化身”显现。他们着现代装,但面容与生前相似,微笑着看着众人]
杜乡贤化身(对王乡贤化身,轻声):王老,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我们爷爷。
王乡贤化身(微笑):听见了。少如,我们的心血,没有白费。
杜乡贤化身:没有白费。但崇明的路,还长着呢。
王乡贤化身:是啊。沙鬼还在,不能掉以轻心。
[化身隐去]
[老海佰转身,面对年轻一代]
老海佰:孩子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海佰:知道,清明节。祭奠先人的日子。
老海佰:对。但今天不只是祭奠杜先生和王先生。今天,也是祭奠所有为崇明献身的人。
老海佰(面向大海,提高声音):祭奠我的爷爷、我的爹——他们一辈子跟潮水斗,跟沙鬼斗,最后都死在堤上!
祭奠那些年修堤时被浪卷走的乡亲——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了,但他们的骨头,埋在大堤里!
祭奠那些在围垦时累倒、病倒、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人——他们的血汗,浇灌了崇明的土地!
[全体默哀]
音效:海涛声,夹杂着遥远的劳动号子,若有若无。
[突然,远处传来嘈杂声——]
舞台后方:一群人走来,为首的是几个戴红臂章的人(庸吏和沙鬼混迹其中)。他们推搡着两个人——两人胸前都挂着木牌。
被押的两人:
· 一人挂“名医坐堂”木牌(正面),翻过来是“右派分子”;
· 一人挂“老党员老革命”木牌(正面),翻过来是“老反革命”。
戴红臂章的干部甲(挥着红宝书):打倒反动学术权威!
戴红臂章的干部乙:打倒老反革命!
红臂章们(齐声口号):打倒!打倒!打倒!
[民众惊恐,不知所措]
老海佰(上前,试图阻拦):你们干什么?他们是好人!他们帮我们看病、教我们种地——
干部甲(推开老海佰):老家伙,你少管闲事!他们是阶级敌人!
老海佰:什么阶级敌人?他们是崇明的恩人!
干部乙:什么恩人?是蛀虫!是黑帮!是反革命!
[沙鬼(两个)混在红臂章中,幸灾乐祸]
沙鬼甲(压低声音):嘿嘿,打倒他,打死他!
沙鬼乙:斗!斗得越凶越好!人心一乱,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红臂章们(口号声渐强):打倒!打倒!打倒!
[小海佰、沙宝、芦花冲上前,护住两位老人]
小海佰(大声):你们不能这样!他们是有功之臣!
沙宝:我爷爷说了,这位“名医坐堂”,当年在围垦工地上给几百人看过病!分文不收!
芦花:这位“老党员老革命”,当年是地下党!他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
干部甲(冷笑):你们这些小孩子懂什么?他们以前有功,现在有罪!
老海佰(挺身而出,目光如炬):你们要抓他们,先抓我!
[僵持中,舞台一侧——杜乡贤、王乡贤的化身再次显现]
杜乡贤化身(对王乡贤化身):王老,你看。这就是我担心的。人心里的鬼,比海里的鬼更可怕。
王乡贤化身(叹息):是啊。沙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长出沙鬼来。
[化身走到两位被挂牌的老人身边,轻轻一拂——]
奇迹发生:两位老人胸前的木牌自动翻转,“右派分子”“老反革命”变回“名医坐堂”“老党员老革命”。
红臂章们(惊愕):怎么回事?谁干的?
[老海佰乘机上前,护住两位老人]
老海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们还不滚!
[红臂章们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沙鬼见势不妙,悄悄溜走]
沙鬼甲(嘀咕):晦气!又没得逞!
沙鬼乙:不急,有的是机会。人心里的鬼,没那么容易除掉。
[红臂章们灰溜溜地下。两位老人整衣坐下,继续为民众看病、抄方]
名医坐堂(平静地):下一个。
老党员老革命(微笑):来,把药方给我,我帮你抄。
[民众围拢过来,秩序井然]
老海佰(看着这一幕,感慨):孩子们,看见了吗?这就是崇明的精神。不管风吹浪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远处,筑堤的劳动号子又响起来——]
民众(远处合唱,由弱渐强):
嗨、嗨,社员筑堤岸哟,哟哟!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黄金堆满屋……
[灯光渐亮。舞台背景上,大堤延伸向远方,杨柳摇曳,红旗招展]
[第一场完]
第二场:理水
[音乐:进花园调与沪江调交织,机智中带着沉痛]
[时间:第一场之后不久]
[地点:崇明某公社/乡镇办公室]
[幕启]
舞台背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崇明地图、水利规划图。桌上堆着文件、茶杯、算盘。窗外可见农田和沟渠。
人物:老海佰、沙妹、芦哥、小海佰、沙宝、芦花;地方干部(姓赵,相当于前两幕的“庸吏”角色)、技术员、沙鬼(混在干部中)、民众若干。
[幕启时,老海佰正在办公室与赵干部争论]
赵干部(四十余岁,穿中山装,说话官气十足):老海佰,你的意见我们已经研究过了。但是,上级有上级的指示——“平整土地、渠系配套、旱改水、水改旱”,这是大方向,不能改。
老海佰(激动):赵同志,我不是反对“平整土地”。我是说,你们不能把老祖宗留下的潮差灌溉系统全部废掉!
赵干部:什么潮差灌溉?那是封建社会的落后技术!我们要搞的是现代化农业!电力灌溉、机械耕作!
老海佰:可是你们把进出水口都封死了!旱田和水田“平整”成一样高!将来怎么排水?怎么灌溉?
赵干部(不耐烦):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有抽水机。天旱了抽水,下雨了排水。机械化嘛!
沙妹(忍不住插嘴):
赵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崇明的地,是长江泥沙淤积成的,地底下的水是咸的。老祖宗用潮差灌溉,就是利用潮水的涨落,把淡水引进田里,把咸水沉下去和排出去。你们把进出水口封了,以后田里的水排不出去,咸水会上来的!
赵干部(冷笑):你们这些老农民,懂什么?我们请了技术员,做了规划,画了图纸。你们就照着干就行了。
芦哥(低声对老海佰):海佰叔,说不通的。他们不信我们。
老海佰(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赵同志,我带你去田里看看。
赵干部:看什么?
老海佰:看你们的“现代化农业”。
---
[场景转换:田间]
舞台背景:一大片“平整”后的农田,沟渠笔直,但水流不畅。部分田里积水发黑,散发着农药和化肥的刺鼻气味。
老海佰(蹲在田边,用手指沾水闻了闻):赵同志,你闻闻这水。
赵干部(皱眉):什么味道?
老海佰:农药。化肥。还有……咸水。
沙宝(地质学院毕业,用随身带的小仪器测试):
赵同志,我测过了。这块地的地下水含盐量,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三十。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这块地就种不了庄稼了。
赵干部(脸色微变):这……不可能吧?
芦花(建筑专业,指着沟渠):赵同志,你们的设计有问题。进出水口封死了,水排不出去,农药和化肥就积在田里。再加上咸水上来了,庄稼怎么能长得好?
赵干部(强辩):这是上级的指示!又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老海佰:赵同志,我没有怪你。我是说,能不能改一改?把进出水口恢复几个,让水能流得动。
赵干部(犹豫):这个……这个要上级批准……
[沙鬼(两个)混在围观的人群中,窃窃私语]
沙鬼甲:嘿,他们吵起来了!
沙鬼乙:吵吧吵吧!最好打起来!人心一乱,堤就保不住了!
沙鬼甲:大哥,你看那个赵干部,像不像以前的钱师爷?
沙鬼乙(笑):像!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表面上是“上级指示”,实际上是怕担责任。这种人最好对付——只要吓唬吓唬,他就怂了。
沙鬼甲:可那个老海佰不好对付啊。
沙鬼乙:不急。他老了。等他死了,崇明还有谁懂潮水、懂堤岸?
[舞台另一侧,杜乡贤、王乡贤的化身再次显现,站在老海佰身后]
杜乡贤化身(对老海佰):海佰,不要怕。跟他们讲道理。用事实说话。
王乡贤化身:对。你懂的,比他们多。你站的,比他们高。
[老海佰仿佛受到鼓舞,挺直腰杆]
老海佰(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赵同志,你看看这个。
赵干部(接过,翻看):这是什么?
老海佰: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潮位记录。从光绪年间到民国,七十年的数据。哪一年的潮水最大,哪一年的泥沙最多,哪一年的咸水最厉害,都记在上面。
赵干部(翻看,脸色渐渐凝重):这……这是真的?
老海佰:真的。我爷爷、我爹、我,三代人记下来的。赵同志,你刚才说“封建社会的落后技术”,可这落后技术,保了崇明几百年。你们的“现代化农业”,才搞了两年,就把地搞坏了。
赵干部(沉默良久):老海佰……你说得对。是我……是我太急了。
老海佰(语气缓和):赵同志,我不怪你。你是想为崇明好,我知道。但种地、治水,急不得。要顺着天地的脾气来。
赵干部(点头):那……你说怎么办?
老海佰:把进出水口恢复。不用全部,先恢复几个关键的。让水能流得动。然后再慢慢调整。
沙宝:赵同志,我可以帮你做一份详细的规划。我是学地质的,懂水文。
芦花:我也可以帮忙。我是学建筑的,懂水利工程。
赵干部(感动):好,好。那就拜托你们了。
[沙鬼们面面相觑,沮丧]
沙鬼甲:又没得逞!
沙鬼乙(咬牙):走着瞧!等他们老了、死了,看谁还懂这些!
[沙鬼隐去]
[灯光转亮。众人围在一起,摊开图纸,开始新的规划]
老海佰(感慨):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崇明的水,比崇明的土更难伺候。土是死的,水是活的。治水,就是跟活的打交道。要用心,不能用蛮力。
小海佰:爹,我懂了。就像你教我的,看潮水要看月亮,看风向要看云彩。治水,要看天、看地、看人。
老海佰(抚摸儿子的头):对。你记住了。
[远处,劳动号子再次响起]
民众合唱(由远及近):
嗨哟——嗨哟——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挑来清水灌良田,
挑走咸水排浊涝……
[第二场完]
---
第三场:长城
[音乐:沪江调与紫竹调交织,最后转为雄壮的进行曲]
[时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
[地点:崇明岛东端,新建的钢筋混凝土大堤]
[幕启]
舞台背景:一道气势雄浑的钢筋混凝土大堤,宛如长城,蜿蜒伸向远方。堤顶宽阔平坦,可供汽车通行。堤外,长江浩荡,东海苍茫;堤内,农田规整,村落俨然。远处,隔岸可见浦东机场的航站楼,银色的飞机起起落落。长江口外,巨轮远航,汽笛声声。
堤上杨柳成行,随风摇曳。五星红旗在堤顶迎风招展。
人物:老海佰(更苍老了,但精神很好)、沙妹(中年)、芦哥(中年)、小海佰(青年,已继承父业)、沙宝、芦花、包工头(寿昌老板,外号“寿头”)、地方干部(新时期的“庸吏”角色)、沙鬼(老沙鬼带几个小沙鬼)、民众若干。
[幕启时,大堤施工现场——但已是工程后期,主体已完成]
音效:打桩机声、搅拌机声、劳动号子声交织。
包工头寿昌(五十余岁,胖乎乎,满脸堆笑,正在指挥工人施工):快点快点!混凝土要浇均匀了!钢筋要绑扎实了!这可是百年大计!
工人甲(低声):寿头,这批水泥好像不太对——标号不够——
寿昌(瞪眼):胡说!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合格证!
工人乙(低声):可是——
寿昌(打断):别可是了!工期要紧!验收过了就行了!
[老海佰带着小海佰、沙宝、芦花走上大堤]
老海佰(用脚跺了跺地面,又蹲下看混凝土接缝):寿昌老板,这混凝土的标号是多少?
寿昌(堆笑):哎哟,海佰叔,您老怎么来了?这大堤的质量,您放心!都是按国家标准施工的!
老海佰(不理会,从怀里取出一把小锤子,在堤面上敲了几下。几处发出空鼓的声音):寿昌老板,这声音不对啊。
寿昌(脸色微变):哪里不对了?海佰叔,您老别开玩笑了——
小海佰(也蹲下敲了敲):爹,这一块是空的。混凝土没浇实。
沙宝(拿出一个小仪器,检测):海佰叔,这混凝土的标号……只有C20,图纸上要求的是C30。
寿昌(急了):你们懂什么!C20和C30差不多的!再说了,这是监理验收过的!
芦花(冷冷地):监理是谁?
寿昌(语塞):这个……这个……
[地方干部(姓孙,年轻,戴着安全帽)走过来]
孙干部:怎么了?怎么了?吵什么?
寿昌(像看到救星):孙主任,您来得正好!这些老百姓不懂工程,在这里胡搅蛮缠!
孙干部(皱眉):老海佰,你们有什么事?
老海佰:孙主任,这大堤的混凝土标号不够。图纸上写的是C30,他们用的是C20。有几处还没浇实,是空鼓的。
孙干部(看了看寿昌):有这回事?
寿昌(擦汗):孙主任,您别听他们的。C20和C30差不多的,都结实——
沙宝(厉声):什么叫差不多?C30的抗压强度是C20的一点五倍!这是大堤!是保命的东西!能差不多吗?
孙干部(犹豫):这个……可能是施工中的小问题,回头让监理整改一下就行了——
老海佰(目光如炬):孙主任,你知道当年杜先生和王先生修堤的时候,用的什么标准吗?
孙干部(摇头)。
老海佰:他们用的石头,每一块都敲过。声音脆的,要;声音闷的,不要。他们的标准,比朝廷的还高。为什么?因为这堤是保崇明人性命的!
老海佰(指着大堤):现在你们用钢筋混凝土了,技术先进了,可心——心不如古人!C20当C30用,空鼓了也说没事!你们的良心呢?
孙干部(脸红):老海佰,你别激动。我回头查一查——
芦花:孙主任,不用回头。我带了检测报告。
芦花(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是同济大学建筑专业的。我用学校的设备,对这大堤的混凝土做了抽样检测。这是报告。十二个样品中,有五个标号不足,三个有空鼓现象。
孙干部(接过报告,脸色大变):这……这……
寿昌(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沙鬼(老沙鬼带几个小沙鬼)从堤角钻出来,躲在暗处窥视]
小沙鬼甲:老爷爷,这次我们能成功吗?
老沙鬼(阴笑):别急。看看再说。
小沙鬼乙:那个包工头好像要完蛋了。
老沙鬼:完蛋了好。他完蛋了,我们才能找到新的空子。记住了,小子们:只要有贪官污吏,就有我们倭寇的成功。
小沙鬼甲:可他们好像查出来了——
老沙鬼:查出来又怎样?这堤修好了,以后呢?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没有人记得今天的事?人心是会变的。
[舞台上,老海佰、芦花等与孙干部、寿昌对峙]
孙干部(咬牙):寿昌,你这混蛋!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要害死多少人!
寿昌(哭丧着脸):孙主任,我也是没办法啊——预算不够,工期又紧——我——
老海佰(厉声):预算不够,可以再加!工期再紧,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你知不知道,1983年那次大潮,要不是老堤顶住了,半个崇明都没了!
寿昌(低头):海佰叔,我错了……我改……我全部返工……
孙干部:返工!全部返工!损失你承担!
[寿昌连连点头,灰溜溜地下]
孙干部(转向老海佰,惭愧):老海佰,对不起。是我监管不力。
老海佰(语气缓和):孙主任,你还年轻。做官和做人一样,心里要有一杆秤。秤砣是百姓,秤杆是良心。
孙干部(深深鞠躬):老海佰,我记住了。
[孙干部下]
老海佰(站在大堤上,远眺。小海佰、沙宝、芦花、沙妹、芦哥围拢过来)
老海佰(感慨):孩子们,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这堤还是泥的。一涨潮,我就怕。怕堤塌了,怕家没了。后来修了石堤,我不怕了。现在修了钢筋混凝土的堤,我更不怕了。
老海佰(指着远处):你们看,那边是浦东机场。银色的飞机,一只一只起飞,飞到全世界去。那边是长江口,万吨巨轮,来来往往。崇明,不再是孤岛了。
小海佰:爹,这大堤,能管多少年?
老海佰:一百年。只要保养得好,一百年没问题。
沙宝:一百年后呢?
老海佰(笑):一百年后,有你们呢。
[全体欢呼。小海佰、沙宝、芦花等年轻人跳上大堤,张开双臂]
小海佰(大喊):万里长城——固若金汤!
沙宝:万里长城永不倒!
芦花:崇明岛——永远在!
[音乐:《万里长城永不倒》旋律响起,雄壮激昂]
[年轻人合唱]:
万里长城永不倒,
千里长江水滔滔!
崇明岛上好儿女,
一代更比一代好!
[老海佰微笑着看他们,突然,他看见舞台一侧——杜乡贤、王乡贤的化身再次显现,也微笑着看着他们]
杜乡贤化身(对王乡贤化身):王老,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唱“万里长城永不倒”。
王乡贤化身:听见了。少如,我们没白活。
杜乡贤化身:是啊。崇明的根,扎下了。
王乡贤化身:但沙鬼还在。不能掉以轻心。
杜乡贤化身(点头):对。只要人心里的鬼不除,沙鬼就永远在。
[化身隐去]
老海佰(走到舞台前沿,面对观众,严肃地):孩子们,几千年来,沙鬼未灭。他们换了面孔,换了手段,但他们还在。躲在贪官的影子里,躲在偷工减料的混凝土里,躲在人心里的——懒惰、贪婪、自私的阴影里。
老海佰(提高声音):我们要提高警惕!一代一代,警惕下去!
[舞台另一侧,沙鬼们又出现了,但这次他们没有笑]
小沙鬼甲:老爷爷,他们好像看穿我们了——
老沙鬼(咬牙):看穿了又怎样?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他们老了,死了——
小沙鬼乙:可是他们有一代一代的人——
老沙鬼(沉默片刻,突然转身):走。别的地方去。崇明……暂时动不了了。
小沙鬼甲:去哪儿?
老沙鬼:哪儿有贪官污吏,哪儿就有我们的空子。走!
[沙鬼们隐去,留下不甘的嘀咕声]
[灯光转亮。大堤上,杨柳吐翠,摇曳生姿。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老海佰、沙妹、芦哥、小海佰、沙宝、芦花,以及全体民众,站在大堤上,面向观众]
[音乐:崇明山歌调,但节奏明快,充满希望]
[全体合唱]: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满黄金屋!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嗨!嗨!
挑来长江千重浪,
挑来东海万顷波!
挑出一个新崇明,
挑出百姓好生活!
铜扁担、铁泥络,
一代一代挑下去——
挑到海枯石烂时,
崇明岛啊,还是我们的家!
[歌声中,舞台背景缓缓升起,展现出崇明岛的壮丽全景:长江入海口,东海浩渺,大堤如长城蜿蜒,田野如棋盘整齐,城镇如明珠散布。远处,浦东机场的飞机起降,长江口的巨轮远航。近处,大堤上杨柳摇曳,红旗招展]
《此时画外音响起…》
[全体演员定格,向观众鞠躬]
[幕布缓缓落下]
尾声
画外音(类似老海佰的声音,苍老而坚定超厚重的男中音;也可以是男女双声和混声。):
崇明岛,长江的女儿,东海的明珠。
几千年来,潮涨潮落,沙来沙去。
我们修堤,沙鬼搬沙。
人斗鬼,鬼斗人。
斗了几千年,还在斗。
有人说,沙鬼是假的,是迷信。
我说,沙鬼是真的。
它住在潮水里,住在泥沙里,
住在——人的心里。
只要还有贪心,还有私心,还有侥幸心,
沙鬼就在。
只要还有人在大堤上偷工减料,
只要还有人在工程里以次充好,
沙鬼就在。
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有铜扁担,有铁泥络,
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心。
一颗保卫家乡的心,
一颗造福子孙的心,
一颗——永远不塌的心。
铜扁担、铁泥络,
一挑挑到转弯角!
转弯角上风光好,
崇明岛啊——
我们的家,我们的根,我们的——长城!
[音乐:全剧主题旋律再次奏响,在激昂中结束]
【全剧终】
附:音乐曲牌参考
场景 曲牌 情绪
海哭 崇明山歌调·哭调 悲怆苍凉
斗智 进花园调 诙谐机智
筑堤 沪江调 激昂有力;打夯歌 铿锵有力
爱情 紫竹调 婉转抒情
搬沙鬼 崇明山歌调·变奏 诡异阴森
海祭 崇明山歌调·慢板 沉郁深情
长城 沪江调·进行曲 雄壮豪迈
主题歌谣
铜扁担、铁泥络,一挑挑到转弯角!
铜扁担、铁泥络,一挑挑满黄金屋!
(全剧中共出现七次主题歌的旋律,每次含义不同:第一次是沙鬼的诅咒,第二次是民众的抗争,第三次是围垦的豪情,第四次是海祭的追思,第五次是理水的智慧,第六次是长城的颂歌,第七次是全剧的总结——从“转弯角”到“黄金屋”,从生存到发展,从苦难到辉煌。)
——写于崇明岛(2026.3.20)

作家:蕫德兴,著有长篇小说《怀沙》有短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网络与纸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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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