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凡的评剧

           

作者：王洪江

       说起来，我与评剧的相遇，是在一个极寻常的下午。那时我还小，住在北方的乡下。老瓦房屋里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漆皮剥落，天线也断了半截，用一根铁丝拧着。那天，母亲不在，我独自趴在炕沿上，胡乱拧着旋钮。嗞嗞啦啦的电流声里，忽然飘出一个声音来——是一个女人的唱，脆生生的，像咬一口刚从井里拎上来的脆黄瓜，却又带着那么一股子韧劲儿，悠悠地，直往人耳朵里钻。

        我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那腔儿，却像长了钩子似的，把我整个儿地勾住了。屋里很静，只有那唱声在回荡。窗外的蝉鸣，邻家的鸡叫，似乎都给这声音让了路，躲得远远的。那一刻，我觉得这间昏暗的土屋，也因了这个声音，变得亮堂起来，阔大起来。这便是我对评剧最初的印象了。

        后来才知道，那大约是《花为媒》，唱的是张五可。这名字，一听就带着泥土的暖意，不像京戏里的莺莺、杜丽娘，是画上的人物，美则美矣，总隔着一层。评剧里的女子，多是这般鲜灵灵的，有脾气，有主意，敢爱敢恨。她们的故事，也多是些家长里短，婚嫁迎娶，是庄稼院里的事，是胡同口儿的事。可就是这些寻常事，经她们一唱，便有了不寻常的滋味。

        我慢慢地懂了，评剧的根，是深深地扎在这北方的土地里的。它的腔调，是从田野的风里，从集市的喧嚣里，从纺车的嗡嗡声里，一点点地长出来的。你听那“喇叭牌子”，多么敞亮，多么豁亮，像极了庄稼人扯着嗓子在田埂上喊话；你听那“慢板”，又那么柔，那么软，像母亲在灯下哼着哄孩子入睡的歌。它不说大道理，不讲帝王将相，它只说寻常人的喜怒哀乐，只说灶头的热，炕头的暖，只说离别时的泪，相逢时的笑。可就是这些，才是日子最本真的底色，是人心里最软和的地方。

        我还想起有一回，在老机修厂的礼堂里，看过一场《秦香莲》。那礼堂也真是破旧了，板凳是长条的，漆都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纹理。台上没有繁复的布景，只一桌二椅。可当秦香莲——那个穿着素青褶子的女人，站在台上，对着那个负心人，一字一句地唱起自己的十年凄楚、千里寻夫的艰辛时，整个礼堂都静了。我前头坐着个老大娘，她一直佝偻着身子，听到那句“可叹我供你读诗书十余载”，忽然直起腰来，拿手背在眼上飞快地抹了一下。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流的泪，不单是为秦香莲，大约也是为自己，为那些她见过的、听过的，像秦香莲一样刚强又苦命的女人们。

       那一刻我恍然觉得，台上的那个人，早不是演员了，她是从千千万万个日子里走出来的，是台下所有人的姐妹、母亲和祖母。评剧的魅力，大约就在于此。它不把自己扮得高高在上，它不嫌你粗鄙，不嫌你贫穷，它只是走到你跟前，坐在你家的门槛上，把你的心事，唱给你听。

        从礼堂里出来，已是满天星斗。镇上的街道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风里带来庄稼成熟的气息，还有谁家晚饭的烟火气。我耳边还萦绕着那哀婉的唱腔，心里却没有悲戚，反而觉得踏实，觉得满。那些唱词，那些调子，像温水流过，把心里一些皱巴巴的地方，都给熨平了。

        这些年，听过的东西多了。有金碧辉煌的歌剧，有气势磅礴的交响，都很好，但总觉得隔着一层。那是一种需要仰起头来听的、属于殿堂的艺术。而评剧不是，它是平视着你的，是属于村口的老槐树下，属于午后的收音机里，属于那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的。它平凡到几乎要被人忘记，可一旦你听进去，便会发现，那里面有最深沉的爱，最朴素的道理，和一个民族最温厚的记忆。

        那台老收音机早已不在了，母亲也仅能盼在梦里相见。但那个下午的声音，还常常在我心里响着。我想，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调子，还有人会为秦香莲落泪，会为张五可会心一笑，那么评剧，便终究是不平凡的。它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在风里，落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默默地开着那种最寻常、也最坚韧的花。

【作者简介】

        王洪江，沈阳人，机电一体化大学本科毕业，一级建造师，电气高级工程师，援外工程师，有过军旅经历，喜爱文学阅读与写作，常在网络平台和微群发表作品，善长自由体诗歌。愿与文学爱好者交友，分享快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