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才子柳永/文/白秀才
一、白衣少年
北宋咸平五年的春天,钱塘江畔来了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叫柳三变,福建崇安人氏,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柳宜在南唐做过官,入宋后仍居要职。按理说,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年纪,应该埋头苦读,准备科举。可这位柳家七公子偏偏不——他站在钱塘江边,看着满城烟柳,深吸一口气,说了句让随行书童差点摔跤的话:
“杭州,好地方。”
好在哪里?好在“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好在“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好在——那些画舫上的姑娘们,正倚着栏杆,朝他招手。
书童急得直跺脚:“公子,老爷说了,让您直接进京赶考!”
柳三变头也不回:“急什么?青春都一饷。”
这一“饷”,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流连于杭州、苏州、扬州的歌楼酒馆,把父亲寄来的盘缠全撒在了胭脂堆里。可他不白吃白喝——每到一处,必留词章。教坊乐工得了新曲,争着找他填词,因为只要词牌下写着“柳三变”三个字,这曲子就能红。
歌妓们更是疯了。谁要是能唱柳七郎的新词,身价立涨十倍。于是姑娘们排着队请他吃饭,抢着给他缝衣裳,甚至倒贴银子求他留宿。坊间传开了一句顺口溜:
“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
柳三变倒也不客气,吃吃喝喝,写写画画,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他给杭州写了一首《望海潮》,把这座城市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据说一百多年后,金国皇帝完颜亮读到这句,垂涎三尺,起了南侵之心。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的柳三变只关心一件事:今晚去哪家喝酒?
二、黄金榜上
大中祥符元年,柳三变终于想起了正事。
他二十五岁了,同龄人早中了进士,他连考场都没进过。父亲的信一封比一封严厉,言辞之间就差骂他“败家子”了。柳三变挠挠头,心想:罢了,去考考吧。
于是他从江南北上,进了汴京。
这一年的春闱,柳三变志在必得。他太有底气了——整个北宋,论写词,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区区科举,算得了什么?
放榜那天,他挤在人群里,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
没有柳三变。
没有。
他愣住了。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听说了吗?那个柳七,落榜了!”“活该,天天混青楼,能考上才怪!”
柳三变的脸色变了又变。书童小心翼翼凑过来:“公子,要不明年再——”
“拿酒来。”
那天晚上,柳三变喝得酩酊大醉。他不是输不起,是不服气。那些考中的人,有几个比他强?凭什么他们能金榜题名,他柳三变就只能名落孙山?
醉意上头,他铺开宣纸,提笔就写: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写完还不过瘾,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那些功名,老子不稀罕!喝酒听歌,比当官快活多了!
这首《鹤冲天》当天就传了出去。不到三天,汴京城里人人都在唱“白衣卿相”。教坊的乐工连夜谱曲,歌妓们抢着排练。柳三变的名气不但没跌,反而更大了。
他得意洋洋:“看,老子不中进士,照样红。”
可他不知道,这首词已经传进了宫。
三、奉旨填词
宋仁宗赵祯是个好皇帝,儒雅、节俭、爱读书。他最讨厌的,就是浮艳虚华的文字。
这天,太监把《鹤冲天》呈到他面前。仁宗读完,脸色不太好看。“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好大的口气!
他把词放在案上,没说一句话。
几年后,柳三变再次参加科举。这一回,他发挥出色,考官们一致通过,名单呈送御前。
仁宗拿起名单,一眼就看见了“柳三变”三个字。他眉头一皱,提起朱笔,轻轻一划。
“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消息传出来,满朝哗然。有人同情,有人嘲笑,也有人暗自拍手称快——那些早就看不惯柳三变作风的正统文人,觉得皇帝这一笔划得好,大快人心。
柳三变呢?
他先是沉默,然后大笑。
“好!好一个‘且去填词’!既然圣上让我填词,那我就填给你们看!”
从此,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每次出门,都让书童举着一块牌子,上书这六个大字。京城的百姓见了,笑得前仰后合;歌妓们见了,更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柳三变彻底放弃了科举的念想,一头扎进了青楼楚馆。他不再是那个为了功名患得患失的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白衣卿相”——没有官袍,却有满腹才华;没有俸禄,却有红颜知己。
汴京城里的头牌歌妓,以能“包养”柳七郎为荣。其中最出名的有三个:陈师师、赵香香、徐冬冬。三人合力,把柳三变养了起来,管吃管住管衣裳,还不用他做任何事——只要他高兴了写首词就行。
柳三变也不客气,住进了陈师师的院子,隔三差五写词逗她们开心。有一回他喝了酒,提笔给三人各写了一句: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多情,冬冬与我煞脾和。”
写完之后,三个人抢着看,笑作一团。
四、雨霖铃
快乐的日子不长久。
柳三变毕竟出身官宦世家,骨子里还是想光宗耀祖。那些“不要浮名”的话,一半是赌气,一半是真话。可赌气归赌气,年岁渐长,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景祐元年,柳三变四十七岁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改名。
把“三变”改成“永”,把“景庄”改成“耆卿”。他要和过去那个放荡不羁的自己做个切割。这一年,他再次走进考场。
中了。
这一次,皇帝没有划掉他的名字。也许是仁宗早忘了当年的事,也许是柳永的才华实在无法忽视。总之,四十七岁的柳永,终于穿上了官袍,任睦州团练推官。
可他高兴不起来。
从踏入仕途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私下里议论:“就是那个写艳词的柳七?”“听说他和妓女混了半辈子?”“啧啧啧……”
上司给他穿小鞋,同僚排挤他,连宰相晏殊都不待见他。有一回柳永去拜见晏殊,晏殊问他:“你还写词吗?”柳永说:“和您一样,偶尔写写。”晏殊冷冷一笑:“我虽然也写,可没写过‘针线闲拈伴伊坐’这种话。”
柳永面红耳赤,悻悻而归。
官场的日子,还不如青楼。在青楼里,他是人人追捧的柳七郎;在官场,他是个抬不起头来的“异类”。
他只能把苦闷写进词里: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这是他与一位恋人分别时写的。那女子是谁,史书无载,也许是陈师师,也许是赵香香,也许是个从未留名的人。可词里的真情,千年之后仍能让人落泪。
五、吊柳会
皇祐五年,柳永在润州去世。享年大约七十岁。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他一生娶过妻子,但感情淡薄;有过子女,但疏于往来。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歌楼酒馆里的女子。
而他爱的那些女子,没有忘记他。
消息传到汴京,歌妓们哭成一片。陈师师、赵香香、徐冬冬牵头,全城的歌妓集资,为柳永办了丧事。棺木是最好的,寿衣是大家亲手缝的,送葬的队伍从城南排到城北,白幡如林,哭声震天。
有人说,送葬那天,汴京城里所有的青楼都关了门。姑娘们披麻戴孝,一路走一路哭,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有人问:“死的谁啊?”答:“柳七郎。”
“哦,是那个柳七啊……”路人叹一口气,也跟着掉几滴泪。
柳永葬在了润州北固山,也有人说是枣阳县花山。不管葬在哪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此后每年清明,都会有成群结队的歌妓来到他的墓前,摆上酒菜,焚香祭拜。
她们管这叫“吊柳会”。
风俗越传越广,后来变成了“不上风流冢,不敢踏青”——意思是清明不上柳七坟,就不算真正过了节。姑娘们聚在墓前,唱他写的词,念他写的诗,回忆他生前的种种趣事。
有人问:“柳七郎长得帅吗?”
“不帅。”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爱他?”
姑娘们想了想,说:“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
这话不假。在柳永之前,没有人认真写过歌妓。文人笔下的她们,是玩物、是点缀、是“红袖添香”的背景板。可柳永不一样,他写她们的欢喜,也写她们的悲伤;写她们的笑,也写她们的泪。
他写一个歌妓的心声:
“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他想让她们脱离苦海,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份情意,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吊柳会”一直持续到宋室南渡。一百多年里,每年清明,柳永墓前都是“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有文人看不惯,酸溜溜地说:“可笑纷纷缙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翻译过来就是:那些当官的,还不如一群妓女懂得感恩。
尾声
柳永这辈子,活得痛快吗?
大概是的。
他考不上进士,就写词骂皇帝;皇帝封杀他,他就“奉旨填词”;官场容不下他,他就躲进青楼。他一生穷困潦倒,却从不缺酒喝;他一生被人诟病,却从不缺人爱。
他死后,正史没有给他立传。一个写艳词的,凭什么进正史?
可他的词,传下来了。“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唱柳永的歌。
千年之后,我们还在读他的“杨柳岸,晓风残月”,还在背他的“衣带渐宽终不悔”,还在感叹他的人生。
有人问他:“你后悔吗?后悔写那首《鹤冲天》,后悔得罪皇帝,后悔一辈子没当上大官?”
柳永大概会笑一笑,端起酒杯: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