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灵魂的安放地/文/布谷鸟山还是那座山,只是更绿了。
绿得有些过分,有些蛮横,把从前那些黄澄澄的坡地、光秃秃的岭子,全都吞进了肚子里。我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当年放牛的那条小路——它已经被荒草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一线瘦瘦的土色,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这就是我的故乡。我离开了二十年的故乡。
老屋在村子最里头,三间土瓦房,墙是黄土夯的,瓦是青灰的,屋顶上长了几蓬瘦弱的瓦松。门锁早就锈死了,我用石头砸开,吱呀一声推进去,阳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照见满屋的灰尘和蛛网。灶台还在,铁锅还在,只是锅底生了厚厚一层红锈。我伸手摸了摸灶沿,冰凉的,像是摸到了时间的骨头。
小时候,这口灶可是最热乎的地方。
每到黄昏,母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红彤彤的,像年画上的菩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薯稀饭,灶膛里噼里啪啦烧着松枝,整个屋子都是暖烘烘的。我和弟弟趴在灶台边,等着锅巴——那是我们童年最奢侈的零食。母亲会用锅铲小心地撬下一块,金黄的,焦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米香。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炊烟几乎是同时升起来的。一根、两根、十几根,袅袅地缠在一起,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我们在炊烟里跑,在炊烟里闹,在炊烟里被母亲一声声喊回家吃饭。
现在呢?我站在老屋门口,从村头望到村尾,没有一根炊烟。那些烟囱还立着,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指向空荡荡的天空。
村子确实变了模样。
有几户人家盖了新房,瓷砖贴面,铝合金门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可更多是老屋,歪歪斜斜地立着,有的塌了半边墙,有的梁上长了蘑菇,有的干脆只剩一圈墙基,野草从里面疯长出来,开着白的黄的小花。
张婶家的院子,荒了。她家那棵枣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涩的果子,没人摘,落了一地。王叔家的磨盘,斜倒在墙角,半截埋进了土里。李大爷家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布娃娃,褪了色,脏兮兮的,不知道是哪家孩子丢下的。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剧场,布景还在,演员却早已散场。
我在村口遇见了三叔公。
他靠在墙根打盹,怀里抱着一根竹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我喊了他三声,他才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我半天,突然咧嘴笑了:“是……是老二家的伢子?”
“是我,三叔公。”
“回来了好啊,回来了好……”他念叨着,又像要睡过去。我递了一根烟给他,他颤巍巍地接过去,叼在嘴上,却半天没点。我帮他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眼角就湿了。
“都走了,”他说,“都走了。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广东,一个在县城。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两天。我这个老头子,守着这几间破屋子,也不知道守个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陪他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远处的山梁染成暗红色。
村里像三叔公这样的老人,还有七八个。他们像一棵棵老树,根扎得太深,已经移不动了。儿女们在城里买了房,接他们去住,他们去了,住不了几天就要回来。说城里的楼房像鸽子笼,闷得慌;说听不到鸡叫睡不着觉;说邻居不串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们回来了,守着空荡荡的村子,守着日渐破败的老屋,守着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乡音。
年轻人都走了。
能走的都走了。打工的、读书的、做生意的,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向了四面八方。有的在城市扎下了根,买了房,落了户,从此故乡变成了“籍贯”;有的还在漂着,春节回来一趟,住上三五天,又匆匆离去。
村里的小学早就撤了。那排教室改成了养鸡场,操场上堆满了饲料袋。我路过的时候,还能认出当年刻在墙上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迹模糊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们那代人,上学要走五里山路。冬天天亮得晚,打着手电筒赶路,到了学校,裤腿湿了半截,在火盆边烤一烤,就接着上课。放学路上最开心,三五成群,追蝴蝶,掏鸟窝,偷地里的红薯。有一回,我们几个男生在小河里捉了一下午的鱼,天黑透了才回家,被大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现在,那条小路已经被荆棘封死了。小河还在,水也还清,只是再也没有光屁股的孩童在水里扑腾了。
独自行走,忽然听见一声虫鸣,细细的,怯怯的,像试探。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三五声,最后汇成一片。草丛里的虫子们开始了它们的夜曲,无人指挥,却合奏得浑然天成。
一只土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冲着我叫了几声。它的叫声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叫了一阵,它大概觉得无趣,摇摇尾巴走了。
狗叫声惊动了斜对面院子里的一位老人。他推开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很快又灭了。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夜晚的村子是热闹的。男人们聚在晒谷场上抽烟聊天,女人们在灯下纳鞋底、缝衣裳,孩子们满村子疯跑,捉迷藏,一直闹到大人扯着嗓子喊:“还不回来睡觉!明天不上学了?”然后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现在的夜晚,只有虫鸣和风声。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坐在老屋前的石阶上,看月光静静地泻下来,照在瓦片上,照在墙缝里,照在那扇再也关不紧的木门上。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咕——”,声音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样有月亮的夜晚,躺在奶奶怀里,听她讲故事。奶奶指着月亮说,你看,月亮里有棵桂花树,树下有个白兔在捣药。我瞪大眼睛看,果然看到了树,看到了兔子。奶奶又说,做人要像月亮,不管阴晴圆缺,都要亮堂堂的。我不懂,问她什么意思。她拍拍我的头说,长大了就懂了。
现在我大概懂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照着故乡,也照着远方;照着老屋,也照着高楼。它不管人间悲欢,只是照着,清清冷冷的,安安静静的。
可人呢?人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故乡漂泊到另一个“故乡”?
也许是因为,故乡太小了,装不下我们的梦想;也许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喧嚣,让我们听不见故乡的呼唤;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是要走的——像种子要发芽,像鸟儿要飞翔,像河水要流向大海。
走了就走了,可心里总有一根线牵着,一头系在老屋的门框上,一头系在心上。走多远,线就拉多长;走多久,线都不会断。
明天我就要走了。回到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回到那个没有炊烟的地方。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屋。月光下,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弓着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墙角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也许是在告别,也许是在嘱咐,也许什么都没说。
其实说不说都一样。故乡从来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告诉了你。
它告诉你从哪里来,告诉你根在哪里,告诉你不管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为你亮着灯——虽然现在,那盏灯已经不亮了。可灯座还在,灯油还在,点灯的人,也还在。
毛不易唱得真好:“一杯敬远方,一杯敬故乡,灵魂不再无处安放。”
是啊,灵魂是需要安放地的。城市给了我们房子,给了我们工作,给了我们想要的一切,却给不了我们灵魂的归宿。只有故乡,只有这方水土,只有这间老屋,能让我们在疲惫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不是回去住,不是回去生活,只是回去看一看,坐一坐,站一站,听一听风声,看一看月亮,然后,再离开。
可这就够了。
月亮慢慢西沉,山影越发浓重。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在灶前烧火,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奶奶在门口纳鞋底,弟弟追着一只蝴蝶跑过晒谷场。炊烟升起来了,袅袅的,淡淡的,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
有人在喊:“吃饭了——”
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山下走去。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屋还在那里,像一个模糊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走吧。带着故乡上路,走到哪里,都不算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