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时》
作者:吕东杰(领导者)
诵读:木头
爹刚走的那年春天,槐花开得特别早。我梦见他在村里的小卖部门口称盐,秤杆子翘得老高。“嘿,多抓把盐圪塔,你娘呀腌菜费盐。”爹冲我眨眨眼,粗布兜里的盐圪塔哗啦啦地响。
第二天,我跟娘说起这梦境,娘正蹲在房檐下擦腌咸菜的坛子,那咸菜坛擦得铮亮铮亮的。“哎,你爹呀,就那操心的命”,娘把坛口的油纸扎得紧紧的,坛口封着的油纸哗哗响,像在替爹答应着。
爹走这么多年了,每年清明临近,我都在梦里跟爹见面。每次跟娘说起这些,娘总是说:“你爹呀,为你们,为这个家操劳了一辈子,一辈子省吃俭用,可他没享过一天的福。回头呀,抽空去看看你爹,多给他送些钱和衣裳。”
后来呀,娘也走了。
有时是梦见爹在院里劈柴,有时是梦见娘在灯下补袜子。他们总是一个人回来,带着各自惯用的老物件——爹的赶牲口鞭子,娘的顶针箍。爹总爱蹲在门口抽旱烟,娘总是在灶台边忙着做我们爱吃的槐花蒸菜。醒来时,枕头都是潮的,像淋了清明时节的雨。
今年清明,雨来得特别早,老屋门槛上的青苔绿得发亮。昨天后半夜,我听见门轴“吱呀”响了一声,跟三十多年前爹起早下地时的动静一模一样。推开堂屋门,雨丝斜斜地织成帘子,爹娘就站在雨帘那头。爹还穿着二姐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和黑松紧口布鞋,娘胳膊上挎着荆条篮子,篮子里放着两大碗香喷喷的槐花蒸菜。他们身后的细雨斜斜地下着,却沾不湿他们的衣裳。
我想拉他们进屋,娘却退后半步:“不用,不用了,我们就回来看看,只要你们个个平平安安、都健健康康的,我俩就放心了。”说着,爹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纸包上一点雨星子都没有。
他们转身走进雨里,背影渐渐化开。我哭着喊着追出去,雨点突然砸在我的脸上。跑过结着蛛网的碾盘,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却怎么也追不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只见满地湿漉漉的槐花瓣。
我忽然觉得有人从身后拉了我一把。
“想爹娘了是吧?”,妻子问。
我应了一声:“嗯”。
这场每年都来的清明雨,是爹娘趟过千山万水回家的路啊。
第二天,正好双休,我和妻子备好上坟用品,女儿开车,全家人一起回老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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