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方言中的“瓜子”一说

       关中一带，常有“瓜子”“瓜娃子”“瓜女子”的说法。这里“瓜”即傻瓜之意，多用来骂人，嘲弄、讽刺和调侃人智力上有缺陷，或言谈举止不得体、糊涂而不明事理等。有时候也可以是亲人之间一种亲昵、俏皮的称谓。

       引申开来，还有“瓜颡（关中方言sa，即头）”“瓜怂（倯之误写）”“瓜屄”“瓜样子”“瓜眉失眼”等词。

       从小就听人们这样说，早已习以为常。偶尔琢磨起来，倒也觉得可笑。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食之瓜，包括冬瓜、西瓜、南瓜、黄瓜等，哪一个算是“傻瓜”？

       古来经典和字典，提到“瓜”时从未有“傻”之意。《诗经》三百零五首，与瓜相关的就有十一篇，比较著名的，如《大雅·绵》：“绵绵瓜瓞”，以喻子孙繁盛、传世久远。《幽风·七月》云：“七月食瓜，八月断壶”，这里的“壶”，据《毛传》：“壶，瓠也。”今称瓠子，一说为葫芦，都是瓜。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曰：“㼌（yu）也。象形。凡瓜之属皆从瓜。”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进一步解释说：“在木曰果，在地曰蓏（luǒ）。瓜者，藤生布于地者也。象形。”南宋戴侗《六书故》释曰：“㼌，瓜实繁也，故引之有本不胜末之义。”意思是说，一根藤蔓上挂满了瓜，沉甸甸的，藤蔓快支撑不住了。

        这里，都没有“傻”“瓜”一说，为何说到人就成“傻瓜”呢？

       后来发现，“瓜子”“瓜娃子”一类说法，并不限于关中，在四川、重庆、陕西、甘肃等地方言中广泛使用。

       宋代周密《齐东野语》说过：“方言俗语，皆有所据”。以上这些人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俗语，应该也是有出处的。

        近来查阅资料，才对这个说法的来历，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

        通行的说法是，在商周至春秋时，中国西、北生活的“西戎”中，其中有一支叫“姜氏之戎”，也叫“姜戎氏”，同秦人相邻，后被秦人赶去了山西。《左传·襄公十四年》记载，晋国大夫范宣子对姜戎氏曰“姜戎氏，昔秦人迫逐乃祖吾离于瓜州”，说的就是这回事。

        据后人考证，姜戎氏生活的瓜州，位于秦岭附近，并非如今甘肃的瓜州县。后者是汉时张骞西域引进胡瓜（哈密瓜）后，因在此地广泛培植而得名，后于唐代正式设置。南京一带也有一个瓜州，也应与姜戎氏无关。

       如上所述，瓜属中夏自古有之，姜戎氏因善于种瓜而被称“瓜子”族，其聚族而居之地称为瓜州。

       姜戎氏入山西后，尚有族人留居秦岭山区。久居山区，文化落后，为人特别老实，吃苦耐劳，肯出力气。今人顾颉刚在《瓜州》考证说： “秦岭之中，有民一族，号曰‘瓜子’。其人甚诚慤，山居艰于自给，多出外卖其身，作耕种、推磨诸事，极苦不辞。每有劳役，虽胼胝困顿，而劳作终不辍。以其慤也，人谬谥之曰‘傻瓜’，而‘瓜子’之族号反隐。”

      这就是说，因瓜子族人是山里人，不懂得偷奸取巧，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劳作。时间长了，心眼多、爱投机耍滑者（特别是平原居者）觉得他们太傻，明明可以轻松点干，或是动点心思就能达到目的，非得那么拼命，于是就开始用“瓜子”来调侃他们。就同后来平川人将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称作“山侃”，城里人笑乡下人“乡巴佬”一样。

       这应该就是人称“瓜子”的最初来源。

       在汉代时，〝瓜子”一词应该没有出现，因为杨雄《方言》中没有记载。但在唐代时，“瓜子”的称呼就至少流行于关中一带了，连皇帝在皇宫中都听说了。清梁章钜曾做过一番考证，他在《称谓录》卷六引黎愧曾《仁恕堂笔记》：“甘州人谓不慧之子曰‘爪子’，殊不解所谓。后读《唐书》，贺知章有子，请名于上。上笑曰：‘可名之曰孚。’知章久乃悟上谑之，曰：‘以不慧故，破孚字为爪子也。’则知爪子之呼，自唐以前已有之。”至今甘肃省张掖市，人们尚把不聪明的人，叫“爪子”。

       这个“爪子”，实为“瓜子”的讹误。三国魏张揖《广雅》云：“瓜部与爪部相滥，爪音，侧绞反。”清翟灏《通俗篇》中记载了“瓜”“爪”相混，以致张冠李戴的现象：“俚俗谓补不足曰找。据《集韵》，找即划之变体，而俗读若爪，盖以划音胡瓜，误认瓜为爪焉耳。俗字之可笑，类如此。”

       元曲剧本中，“瓜子”“爪子”多处出现。元刊本《西蜀梦》第三折有“瓜关西”一语，瓜关西，是说关西人愚蠢。关西即潼关以西。但更多以“爪子”出现，如元无名氏《村乐堂》第二折：“兀那爪子也，你不要言语，我与你这枝金钗儿。”元代以后，“瓜子”一词应已流行西北和西南了。

        由此可见，“瓜子”一词古来与“瓜”无关。

        至于 “傻”字，出现得较晚，宋以前各类字书未见。北宋陈彭年《广韵》、丁度等《集韵》、司马光《类篇》，以及元代黄公绍《韵会》开始收录此字，但字义不够明确、稳定。《广韵》释曰：“傻偢，不仁。”《集韵》释曰：“轻慧貌。”《韵会》释曰：“傻俏，不仁。”“不仁”，指肢体麻木无感知，即行动笨拙。“轻慧”，外显聪慧但内在浮浅或略带愚傻的神态。宋梅尧臣《李审言相招与刁景纯周仲章裴如晦冯当世沈文通谢师厚师直会开宝塔院》一诗：“酒半时谑剧，揣状类模写。或讥项发秃，或指舌端傻。” 

        元曲中则广泛将“傻”“瓜”相连， 元杂剧《十探子大闹延安府》：“俺两个是元帅府里勾军的，一个是乔捣碓，一个是任傻瓜。”《宋大将岳飞精忠》第二折中有“大傻瓜、小傻瓜，好吃川炒癞虾䗫。”这也间接表明了“瓜子”一词在民间的广泛应用。

       那么，在用“瓜”表示“傻”之前，人们用什么字表示“傻瓜”呢？

        张文平推测说，应该是“聒”一词。他论证说：

        “聒”，今读作guō（音国），东汉许慎《说文》释曰：“欢语也。”秦李斯《苍颉篇》亦曰：“聒，扰乱耳孔也。”表示发出刺耳的声响或杂乱的声音。这个词在关中，人们还经常使用。

    《尚书·盘庚上》中有这么一句话：“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尚书孔传》解释说：“聒聒，无知貌。”《尚书郑注》：“难告貌”，《尚书正义》“多言乱人之意”，《尚书王氏注》“拒善自用之意也”。这些解释都同听不进别人的好言善意，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让人不待见，惹人心烦的意思，与孔传中说的“无知貌”正好相合。至今皇甫川里还把那些表似聪明，能言会道，机灵善变，实则糊涂的小聪明称为“奸瓜子”，即古老的“聒聒”。（上文“轻慧”意同）。

       至于“聒”的读音，《唐韵》注为“古活切，音括”，与“栝”音同。但“栝”和“括”在“kuo”音以外，还读作guā（音瓜）。另外山西有些地方方言中，“聒”音近“gua”，皆可证“聒”读瓜。

        张文平推测是有些道理的。“聒”“栝”“括”三词，唐宋以来的中古音中，皆为“見母、末韻、入聲、括小韻、古活切、 一等合口”音。在今天南方某些客家语中，很多读“kwat”，可以演化为“guat”，或直接读作“guat”。这里的-t，是塞音韵尾，属不送气音，发时无需出声，只要将舌头放在准确的位置上，并协助喉咙把尾音“吃掉”就可以了。所以音近“gua”。

        今“栝”“括”二词，“gua”音字书上尚存，而“聒”字只有“guo”音。估计唐代以后，三字俱在民间方言中已经演化出“gua”音，但宋代以后，随着元人入内，汉胡杂居，随着〝瓜子”一词在民间的盛行，人们书写时直接以“瓜”代“聒”，于是字书上就不记载“gua”音了，而“栝”“括”二字“gua”音则上了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