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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花诗王
作者:尹玉峰
1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小区花园的玉兰花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开了花苞,像一群攒着劲儿要说话的小媳妇。凉亭里的石桌被晒得暖烘烘的,王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用放大镜研究报纸上的象棋残局,李婶则蹲在花坛边,对着刚冒芽的月季碎碎念,那架势,仿佛在给新兵训话。
“咳咳——”
一阵刻意压低却又生怕别人听不到的咳嗽声传来。王大爷手一抖,放大镜差点戳破报纸;李婶猛地直起身,腰杆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不用看,这动静除了花诗王,没人能拿捏得这么精准。
花诗王本名花建国,年轻时在一家国营工厂当钳工,手巧嘴笨,三十好几才经人介绍娶了个外地媳妇,给花诗王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花建国心花怒放,整点翻着旧报纸上的副刊,偷偷学着写诗。
后来工厂倒闭,花建国下了岗,靠老伴摆修鞋摊补给生活,拉扯儿子长大。儿子争气,考上了名牌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外地工作,成了家,很少回来。老伴积劳成疾,临终前说:“建国啊,这么多年,你什么也不做,只顾写诗,可你写的是什么啊,东一句西一句,错字连篇,乱七八糟,尽瞎扯,能管饭吃吗?我走了以后,你可别这样了,害人啊!”
花建国一下子空了下来,并没有把老伴临终的话听进去,整天泡在小区的凉亭里,抱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写写画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自称“花诗王”,还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天星”,说是“天上的星星,照亮我的诗歌之路”。他把自己写的诗抄在笔记本上,逢人就念,还花钱在一些不知名的网络平台上发表,甚至给自己印了一本“宇宙级诗王作品集”,逢人就送。
花诗王退休后,靠着国营工厂的高额退休金过日子,每个月近八千块的收入,在这个小县城里算得上是衣食无忧。他逢人就说:“感谢共产党啊,全世界只有中国有这么好的政策,人老了还有退休金拿。你看那些外国老头老太太,老了就没人管了,只能自生自灭,多可怜啊!”他说这些话,总让人撇嘴,心想,这是嫉妒我退休金高啊!
有了钱,花诗王就想雇个保姆照顾自己的生活。可他心思不正,从前“老大难(男)” 身份,对待老伴糊里糊涂,现在对待保姆却总有非分之想,不是动手动脚,就是写一些油腻的情诗给人家,赞美特朗普天下无敌,如此动因,只是因为特朗普与他的年龄差不多,赞美特朗普老有所为。于是他在诗中抄袭道:“我手写我心!” 然后,天星诗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付款行动” 。第一个保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刚干了三天就辞职了,说花诗王“老不正经”;第二个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干了一个星期也走了,说花诗王“脑子有问题”;第三个保姆更绝,干了一天就报警了,说花诗王“性骚扰”,这个糟老头子,张口“正能量” ,闭口“腥臊酸臭,全身死尸味” ,应该化学阉割,死了活该,不给棺材!”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愿意给花诗王当保姆了,他只能自己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乱糟糟的。
花诗王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女人,天天在笔记本上写诗骂女人是“毒蛇”“狐狸精”“红颜祸水”。他写:
“女人是毒蛇,咬得我遍体鳞伤;
女人是狐狸精,迷得我神魂颠倒;
女人是红颜祸水,害得我孤苦伶仃!
天星诗曰,宁可相信世上有鬼,
也不能相信女人的嘴!”
2
花诗王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只是领口处沾着一块明显的油渍,像是昨天吃红烧肉时溅上去的。头上那顶印着“天星诗曰”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却又偏偏在走到凉亭中央时,“唰”地一下抬起来,露出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脑门,脑门上还贴着一块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他左手抱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笔记本封皮上用马克笔写着“宇宙级诗王作品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右手背在身后,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水杯,杯身上印着“XX老年旅游团留念”的字样,杯口还沾着一圈茶渍。
“诸位,”花诗王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沧桑,只是刚说完,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韭菜盒子混着大蒜的味道弥漫开来,“今日阳光正好,玉兰花含苞待放,正是吟诗作词的好时节。我,宇宙级实力派自由诗王花诗王,决定在此举办一场‘春日诗会’,让你们领略一下真正的诗歌魅力。”
王大爷放下放大镜,推了推眼镜,皱着鼻子往旁边挪了挪:“花老哥,你这刚吃完韭菜盒子就吟诗,不怕把玉兰花熏谢了?”
“俗!”花诗王撇了撇嘴,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诗歌是高雅的艺术,怎么能被世俗的食物味道影响?我这是用最朴素的生活,滋养最高雅的灵魂!”说着,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纸页上还沾着一些不明污渍,像是酱油渍又像是菜汤渍,“首先,为大家带来我的代表作——《天上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是我的向往,”花诗王闭上眼睛,头微微后仰,仿佛真的沐浴在星光灿烂里,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点韭菜叶。
“是我的志气,是我的豪迈,
是我不变的努力方向!天星诗曰,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非常可爱,非爱不可,深爱不移!”
李婶翻了个白眼,用手指了指他的嘴角:“花老头,你先把嘴角的韭菜叶擦了再吟诗吧,不然我总觉得你这诗是给韭菜写的。”
“你懂什么!”花诗王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结果把油渍蹭到了脸颊上,“这叫生活的印记!宇宙级的诗歌,就是要融入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就像你们跳的广场舞,不也是在生活中寻找快乐吗?”
王大爷忍不住笑了:“花老哥,广场舞是锻炼身体,你的诗是……锻炼我们的嗅觉啊。”
花诗王没理会王大爷的调侃,继续翻着笔记本,突然眼睛一亮,翻到一页画着爱心的纸页,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口红印,不知道是哪个老太太的。“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我最新创作的爱情诗——《致小区的张阿姨》。”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往脸上擦了擦,又把中山装的领子拉了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点。“张阿姨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花诗王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还故意捏着嗓子,像是在唱情歌,声音尖细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张阿姨的笑容,像春天的花朵,
张阿姨的腰肢,像风中的杨柳,
我想和张阿姨,一起去看星星,
一起去看月亮,一起慢慢变老!
天星诗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美女是毒蛇,我却心甘情愿被你咬!”
他一边念,一边还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念到“眼睛像星星”时,就眨着眼睛,用手指了指天上,还故意抛了个媚眼;念到“笑容像花朵”时,就咧开嘴,露出两颗发黄的大门牙,嘴角的韭菜叶也跟着晃了晃;念到“腰肢像杨柳”时,就扭了扭腰,结果中山装的扣子“啪”地一声崩开了,露出里面印着牡丹花的毛衣,毛衣的领口还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红肚兜。
这时,小区的张阿姨正好提着菜篮子路过,听到花诗王的诗,脸瞬间涨得通红,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叉着腰说:“花诗王,你个老不正经的!我都快八十了,你还写这种诗恶心我!上次你给我写的诗里还说我是‘老黄瓜刷绿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花诗王的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张……他张姨,我这是赞美你啊!你在我心里永远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你看我这首诗,把你写得多美啊!我还特意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呢!”
“赞美我?”张阿姨冷笑一声,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根黄瓜,“你要是再写这种诗,我就用黄瓜抽你!还有,你上次给李奶奶写的诗里说她‘屁股大,能生娃’,你要不要脸啊?”
李婶也叉着腰说:“就是!花老头,你那诗写得叫一个油腻,我孙子看了都吐了!你还自称‘宇宙级诗王’,我看你是‘宇宙级油腻王’还差不多!上次你给王阿姨写的诗里说‘王阿姨的脚,像小馒头,我想咬一口’,你恶不恶心啊?”
花诗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哽咽了。“我……我是宇宙级诗王……”他喃喃地说,“我的诗……是最好的……”
3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诗文诗社”微信群的消息。他拿起手机,看到群里张大妈发了一条消息:“花诗王,你上次发的红包我收到了,不过你的诗实在是太烂了,而且你还在群里骚扰李阿姨、王阿姨、赵阿姨……我还是把你踢出群吧。”
花诗王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他看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还把脸上的油渍蹭得更花了。“我不是诗王……我什么都不是……”
王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花老哥,别难过了。诗歌不是靠自我标榜就能写好的,得用心去感受生活,去打磨文字。而且,你也别总骚扰小区的阿姨们了,人家都快被你烦死了。你写的那些油腻诗,别说阿姨们了,我家的狗听了都摇头。”
李婶也递给他一张纸巾:“是啊,以后别再搞什么‘宇宙级诗会’了,有空跟我们一起跳广场舞,比什么都强。而且,跳广场舞还能认识不少老头老太太,总比你写那些油腻的爱情诗强。”
小周捡起地上的笔记本,递给花诗王,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照片,是花诗王穿着西装,戴着墨镜,摆出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姿势,背景是小区的垃圾桶。“大爷,我觉得你要是静下心来,好好写,说不定真能写出好诗。不过,你先把你的形象整理一下,还有,别再写那些油腻的爱情诗了,真的很让人恶心。”
花诗王接过笔记本,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那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上。只是他的脸上还沾着油渍和眼泪,看起来更加滑稽了。
从那以后,小区花园里再也听不到花诗王念诗的声音了。只是偶尔,会看到他坐在凉亭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而那顶印着“天星诗曰”的鸭舌帽,被他放在了家里的柜子上,再也没有戴过。只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盯着小区里的阿姨们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又在构思什么油腻的爱情诗。有一次,他还偷偷给新来的刘阿姨写了一首诗,里面写着“刘阿姨的手,像棉花糖,我想舔一口”,结果被刘阿姨的孙子追着打了三条街,还把他的笔记本扔到了垃圾桶里。
花诗王坐在凉亭里,看着垃圾桶里的笔记本,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想起了撒手归西的老伴规劝,想起了远在外地的儿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朵玉兰花,曾经也想绽放,却最终只能在寒风中凋零。他慢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回到家,花诗王煮了一碗面条,就着咸菜吃了起来。他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新闻,说外国的老年人如何幸福地安度晚年。花诗王撇了撇嘴,嘟囔道:“胡说八道,外国老头老太太哪有这么好的待遇,肯定是反动公知、无良文化人编的。还是中国好,感谢共产党,给我发这么多退休金。”
吃完面条,电视里播出专访诗人余秀华的节目,花诗王愤愤骂道:“女流氓!” 于是他又拿起笔,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女人是毒蛇,咬得我遍体鳞伤
女人是狐狸精,迷得我神魂颠倒
女人是红颜祸水,害得我孤苦伶仃
天星诗曰,宁可相信世上有鬼,
也不能相信女人的嘴!毒妇
龟孙王八蛋兔崽子,走着瞧
天星之诗飞流直下三千尺兮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也哟
震惊世界永向前兮,力拨山兮
离离原上草兮,野火烧不尽乎
乎乎,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乎!”
窗外的玉兰花在月光下静静地绽放,而花诗王的“诗歌之路”,似乎还没有尽头。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