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春天有个约会 文/毕春生
这约定,是许久以前就许下的。算起来,该是上一个冬天,那时节,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寡淡的灰白,风是干冷干冷的,像个不讲理的莽汉,蛮横地搜刮着大地所剩无几的温度。树们瘦骨嶙峋地戳在路边,伸着光秃秃的枝丫,仿佛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苍天祈求一点什么。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便开始想她,想念她那一双温软的手,怎样缓缓地将冻僵的世界一一捂热。
我的憧憬,便是在这时节悄悄膨胀起来的。
我想象她来时,定不会像夏日那样,伴着惊雷与骤雨,轰轰烈烈地宣告自己的主权。她定然是轻悄悄地,踏着夜间的露水来的。也许,就在一个不经意的清晨,你会蓦地发觉,那敲打了一夜的雨声,不再是冬日的冷雨,而变得有些绵软了;那扑面而来的春风,也不再像刀子,倒像是一匹光滑的绸缎,凉凉地、柔柔地从脸上滑过去了。这便是我与她的默契了。
我从不问“她何时来”,我只知道,她会来。这个念想,像一粒埋在心坎里的种子,在那些个漫长而孤寂的冬夜里,偷偷地,就着梦里的月光,发了芽。终于,有一日,我推开窗,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涌了进来。那是解冻的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的、湿漉漉的、微甜的气味。我心里怦地一动,便急匆匆地向外走去。哦,我们终于牵手了。这牵手,是极自然的。她将她的手,一只看不见的、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放进我的掌心里。那手心里,有鹅黄柳芽儿的嫩,有粉白杏花儿的香,还有那解冻的溪水,泠泠地,从我的指缝间流淌过去的快活。
我就这样牵着她,走过沉寂了一冬的小园。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先前那般硬邦邦的,而是松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踩上去,竟有些心颤的、幸福的弹性。池边的柳树,果然抽出了米粒大的新芽,一颗一颗,怯生生地,却又无限惊喜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这便是我的春了,不是我想象中的,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我眼前的,被我牵着的春。我牵着她,走得更远些,便忍不住要和她一起奔跑了。这奔跑,也无需挑选什么日子,更不必有什么目的地。只需一个晴暖的午后,换上最轻便的鞋,到那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不再是冬日的咆哮,而是她轻盈的笑声。
跑着跑着,便觉得自己也轻快了,骨头里的寒气,心上的尘垢,都随着这奔跑,被抖落在身后的风里。跑累了,便索性往草地上一躺,那茸茸的青草,恰好垫在身下,软软的,痒痒的。头顶上是那种透明的、脆生生的蓝,几朵闲云,慢悠悠地荡着,仿佛也在踏青。
说起踏青,这便是我们约会的正题了。我一个人去,却又不是一个人。走过田埂,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的、白的、黄的。溪水边,有洗菜的农妇,说说笑笑的,那笑声也带着水音的清脆。孩子们早放起风筝来,那风筝在天空里摇摇摆摆的,底下便是一串串银铃似的喊。
这一切,都是她的安排。她不言语,只让这满世界的生机,热热闹闹地告诉我:你看,我来了,我实践了我的诺言。有时,我也会带上画具,去赴一场更安静的约会——写生。这真是件奢侈的事。对着那一树初绽的桃花,铺开一张雪白的纸,想留下她的几分颜色。可那颜色是留不住的。你调出的粉,总不及她枝头上的娇;你抹出的绿,也总不及她叶子上的润。画着画着,便只好放下笔,单是静静地看着。看一只蜜蜂,怎样钻进那小小的花心里,笨拙地打着滚;看一阵微风,怎样拂过树梢,带下几片花瓣,悠悠地,落在我的画板上,落在我未干的颜料里。那花瓣,便成了我画中最生动的一笔。这哪里是我在画她呢?分明是她在用她的颜色,一点一点地,为我完成这幅画。
我与春天的约会,大抵便是如此了。
我们之间,有一个无需言说的承诺。这承诺里,有严冬里苦熬的憧憬,有初逢时欣喜的牵手,有酣畅淋漓的奔跑,有悠然自得的踏青,还有那欲辩忘言的写生。我并不担心她会失约,因为她从不失约。只是,这样好的日子,也总是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我也并不十分伤感,因为我知道,就在她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关于明年的、崭新的约定,便又在我心底,悄悄地,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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