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七十一
一转眼春天到了。
张弛与艳秋在家猫了一冬,感觉身上长肉了。
今天春光明媚,张弛建议艳秋一起爬山去。
“爬山?爬山就算了,我们还是去海边走走吧。”艳秋提议道。
“多少年没爬山了,真怀念年轻时爬山的情景啊。”
“可是---现在的年龄适合爬山吗?我怕你---”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想去爬山。”
“我倒没问题,可是你行吗?”
“我没问题呀,瞧我这身体。”说着,张弛在艳秋面前摆个健美运动员秀肌肉姿势,给艳秋逗乐了。
“那好,你觉得行,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多谢夫人。”张弛学起京剧里的念白。
第二天,两人去沃尔玛超市,购足吃喝,背起双肩包,向市郊的大山进发。
他们沿一条较宽的土路往山里走去。仰望满眼的郁郁葱葱、跌宕起伏的山峦,张弛感慨万千。
“这座山年轻时我常来爬。”
“你那时都跟哪些不三不四的人来爬的?如实招来。”艳秋边说边笑。
“还真让你说对了。”
“什么意思?你还真和女---”艳秋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
“四十多年前,我跟一个算是初恋吧,一起爬过这山。”说着,张弛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似乎搜寻年轻时的身影。艳秋也停下来,随他的目光向远处逡巡。
“怎么样?发现你们年轻时身影了吗?”张弛闻言苦笑了一下。
“嗨,那时我在单恋人家。”
“不会吧,如果她对你没那意思,怎么可能跟你到这荒山野岭来。”
“当时我们两家楼上楼下住着,我与她哥哥好得像亲兄弟。晚上我还常去他们家睡觉呢。她妈妈当时看好我,她本人却对我没那感觉,很遗憾啊。”
“是吗?她没感觉还跟你来这种地方,她就不怕---”
“这种地方?这话说得好不中听啊。”
“呵呵,如果换成是我,对对方没那意思,我才不会跟他去山里呢。”
“也许我们彼此很熟,像兄弟姐妹吧。”
“来到山里,你没动什么心思吗?”艳秋望着张弛诡异地笑道。
“那时候民风多淳朴啊,我哪有那种邪念。”
“噢,今天你带我来这,算是故地重游,感怀过去吧?”
“大山里怎么有股醋味?调味品厂不会是建在山里吧。”张弛边说,边环顾四周,抽动鼻翼嗅了几下。
他们一边玩笑,一边往山上爬。
“来,把手给我。”
“当年你也趁机抓人家的手,揩人家油吧?”张弛闻言乐了。
“你们女人啊,真不可思议。”
“是啊,我怎么---”
“也好,这说明你在意我呀。”
“反正,反正我一听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就浑身难受。”艳秋不好意思地说。
“别说了,我理解。换作是我,我也会的。这充分说明我们是爱着彼此,不是吗?”张弛用力牵着艳秋的手,在陡峭的山坡上吃力地爬着。
七十二
他们爬了近一个钟头,总算爬上山顶。
他们手按腰眼,气喘吁吁,纵目四望。
“怎么样,累了吧?”说着,张弛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艳秋。艳秋还在急促喘息。
“有人担心我,是自己不行了吧。”张弛在一旁揶揄道。
“你、你讨厌。”
“有人要加强锻炼了。”
“看来还真那么回事,从后我要加强锻炼,本以为你会受不了,结果我却---”
“回去我们去办健身卡。”
“办卡就不必了,锻炼在哪都可以,花那冤枉钱不值的。”
“说得也是,你注意到没有,凡办卡的,没几个人会坚持锻炼下去。”
他们坐在高高的山梁上,极目四眺,心情豁然开朗。
“还是亲近大自然好哇。”艳秋感慨道。
“那我们今后强迫自己走出去,别整天宅在家里。”张弛也赞许道。他们打开背包,拿出食品,放到铺在地上的方格布上。张弛替艳秋打开一罐啤酒递给她,他知道艳秋喜欢喝啤酒,他打开一罐可乐。
“来吧,老婆子我们碰一下。”
“什么叫碰一下,要碰也得回去晚上碰啊。”艳秋一脸坏笑地说。
“那可说准了,晚上谁食言谁是小狗。”
“碰就碰,谁怕谁啊。”艳秋还是嘴硬。
“哈哈,我今天太幸福了,有好事在等我呢。”
“瞧你美的,是不是因为今天重温旧梦了?”
“有人还泡在醋缸没出来呀。”艳秋有些恼羞,伸出双手到张弛腋下,张弛立马后仰,艳秋趁势扑上去,把他压在身下,两个人在无人的山冈上热吻起来。
风渐渐吹干他们额上的汗水,他们拥在一起,痴情地吻着对方。
突然,草丛里丝丝拉拉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张弛警觉地坐起身,艳秋也立刻爬起来,见一条半米多长,浑身稀稀拉拉竖着白毛的蛇向他们串来。艳秋惊慌往张弛的身后躲,张弛立刻站起身,捡起两块石头,朝蛇头砸过去,没击中,蛇转身落荒而逃。望着逃跑的蛇,他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山上绿化了,草木旺盛,相应一些小动物多起来。”张弛安慰艳秋。但艳秋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惊慌。张弛故作镇静,重新坐下来,催促艳秋继续他们的午餐。
“以后这种地方不能来了,太可怕了。”
“也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很正常嘛。人家也有通行权,你不让人家过,它不是掉头逃走了吗,你还想干啥呀。”张弛调侃道。
“我的心还在咚咚跳呢。”
“以后再不要那么野蛮,动不动把人家扑倒热吻,刚才多险,如果纵情过深,岂不被蛇所伤。”艳秋脸一红,又想扑过去。张弛立马竖起耳朵,做出一副警觉的样子,艳秋见状又往他的怀里钻,张弛哈哈大笑起来。
吃过午餐,他们准备下山回家。太阳已经偏西,整个山峦暗了下来,山风还在柔柔地吹。他们走一段路,便停下来,欣赏一阵落日的风景。
望着那片暗绿色山坡,张弛又产生他错觉。那是他年轻时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象。
小时候,他跟姥姥一起下放农村,经常跟姥姥上山搂草砍柴,每当看见站在山坡上的姥姥,用耙子机械地一下一下搂草,姥姥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
当时爸爸多次来信催他回城上学,尽管他不愿离开姥姥,可他做不了主,必须回城,他回城了,再也没人陪姥姥上山,那时姥姥多孤独,多凄凉啊。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可是每当来到山上,好像他总能看见姥姥那孤独的身影。
艳秋见他望着山坡出神,知道他又坠入以往的回忆中了。
“一个人痴痴在想什么?”
“想起我的姥姥,不知为什么,一到山上,总想起我可怜的姥姥。”
“你真是有情有义的人。”
“我的感情是不是很脆弱,有时我觉得不像男人。”张弛不好意思起来。
“我不那么看,我觉得那正是你可贵之处。”
“知我者,艳秋也。”说着,他轻轻拍拍艳秋的肩膀。
来到山下,走在平坦的路上,张弛在艳秋耳边私语,
“有人不要忘记晚上的碰撞哟。”
艳秋闻言,又做出咯吱他的动作,张弛见状拔腿小跑起来,艳秋在他身后边笑边追。
七十三
“艳秋啊,明天我去观摩市民政局组织的海葬仪式,想不想一起去?”
“哦,好啊,我跟你去。”
“你不介意吧?”
“这有什么可介意的,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很正常嘛。”
“其实人,特别是老年人,应该常去殡仪馆看看,那里会给人许多启发,甚至顿悟。”
“你怎么突然想去观摩海葬呢?”
“不是突然,我以前跟你说过,百年后,我选择海葬。”
“哦,这你说过,不过你怎么知道民政局组织海葬仪式的?”
“噢,我有个在民政局工作的朋友,百年之后,他也选择海葬。是他对我说,明天正好有海葬仪式,我跟他说想去看看。”
第二天,张弛和艳秋早早来到四号码头,上午九点整,十二家选择海葬的家庭,人们手捧骨灰,排队登船,张弛和艳秋跟随人群登上“新天恒”号殡葬专用船。
船舱内,殡葬家属举着环保电子蜡烛,面向花圈、挽联默哀,并依次敬献鲜花,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三十分钟后,“新天恒”号停靠在南海观音像前,随着阵阵忧伤的汽笛声,家人把逝者骨灰洒向幽暗的海面上。
张弛站在船尾,注视灰白色的骨灰随风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在水上,一道一道、一团一团的骨灰,随着洋流,信马由缰,漂向远方。
艳秋紧紧搂住张弛胳臂,极为伤感看着眼前的情形。
“不知那些逝者有没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但我知道百年后,我要海葬,而且我有明确的目的地,那就是北极。”
“我觉得你颇具文人气息,你很执着,很浪漫,是个完美主义者。”
“瞧你说的。我哪来文人气息,你太抬举我了。执着倒是有点,但我浪漫吗?我是个完美主义者?”
“我觉得是,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我哪配。可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我不是跟你说过,你去哪,我去哪。”
“哦,是的,你是说过。不过你不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后悔?”
“骨灰整日泡在水里,另外你经得住北极的寒冷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我都不怕。”说着,艳秋紧紧搂住张弛的胳膊。
“呵呵,你们老两口挺亲热嘛。”张弛的民政局朋友老李笑着走过来。
“这位是我跟你说的李老弟,这是我老婆。”艳秋主动伸出手,老李握着艳秋的手开玩笑道。
“嫂子这双手光滑细腻,像大姑娘的手。”
“瞧你说的,我都老了,哪还光滑细腻啊。”艳秋自我解嘲道。
“怎么样?老哥看了刚才仪式有何感想?”
“挺好,我早有此打算,你不是也想---。”
“是啊,海葬挺好,一了百了。”
“老弟想漂去哪里?”
“我没什么目标,随波逐流吧。”
“这倒也是,随波逐流也是个好地方。”艳秋赞同地说。
“我倒是想去我喜欢的北极呢。”
“北极?为什么去那?”
“那不好吗?”
“嫂子呢?”
“我当然也去北极了,那里荒无人烟,我得跟老公作伴啊。”
“还是嫂子贤惠。我那口子听说我要海葬,你们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张弛与艳秋异口同声地问。
“怪胎,你爱死哪死哪去好了。”说着,老李自嘲地笑起来。
张弛看出老李的笑容充满了无限的悲凉与哀伤。想到这里,他不由抓起艳秋的手,向她投去神情复杂的一瞥。
七十四
平时艳秋与张弛喜欢听歌,但他们喜欢的歌手各不相同。
艳秋喜欢听孟庭苇的歌,没事的时候,她经常用手机播放她的歌。
“你还说我执着,你不也一样。听歌必听孟庭苇。”
“你也是啊,只不过你喜欢林忆莲的歌。”
“哎,艳秋,我忽然觉得孟庭苇长得很像你,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喜欢听她的歌?”
“算是吧。我长得像她吗?”
“仔细端详,还真有些像,只不过你是大一号的孟庭苇。”
“大一号?”
“是啊,孟庭苇是个小个子,一米五七的个头,哪有我艳秋这般高挑挺拔啊。”
“你怎么知道她一米五七?”
“这有何难,万能的互联网什么没有?你俩的脸型很像,都是长方型,也是我喜欢的那种脸型。但孟庭苇的牙齿没你整齐,她有颗虎牙是吧?”
“呵呵,你们男人看女人好仔细啊。”
“哪来的醋味?”张弛抽动起鼻翼说。
“我年轻时不少人说我们很像。我喜欢她的歌不仅仅因为我们长得像,而是因为她的歌听起来好忧伤、好凄凉、好青涩,我喜欢那种风格,也许跟我自身的经历有关吧。”
“是的,也许有关,爱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你对她的风格总结很到位,很准确,我很佩服。”
“我就胡乱一说。”
“胡乱一说都说得这么好,我老伴太有才了。”
“去你的,你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你,我真没想到你那么懂孟庭苇,你把握得太到位了,看来喜欢一个人就能走进他心里。”
“你为什么喜欢林忆莲?”
“我觉得她的唱功比孟庭苇好。无论她歌唱时的用情运气的技巧,还是声音把控均为老道,她嗓音的自然条件比孟庭苇好,她的歌有种成熟女人的味道,孟庭苇听起来像个小女生,所以你说她的声音青涩,这个评价我认为很到位。林忆莲歌唱,用情缠绵浓烈,声音透显雌性,所以我喜欢她的歌,或许因为我喜欢感情饱满浓郁的女人吧。”
“那我是---”
“你很饱满,也很浓郁哟。”
“真心话?”
“真心话。”
“我这辈子除了你没爱过别人,所以我才把我所有的情、所有的爱全给了你。”
“知道,我会珍惜的。”说着,他们坐在沙发上,头很自然地靠在一起。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一说起情话就想哭。”
“我们都老了,感情脆弱。但无论怎样,艳秋你放心,你永永远远驻在我这里。”张弛用手指着他的心窝说。
“你瞧我俩由两位喜欢的歌手扯到我们的感情,有意思吧?”艳秋问道。
“所以我才愿跟你聊天嘛,我们的情话绵绵,且情真意切啊。”
七十五
上秋时节,艳春回国了。她是特来接张弛和艳秋去俄罗斯的。
她回国的第三天,来到张弛家。艳秋和艳春尽管是表姊妹,但由于从前没怎么来往,彼此并不熟悉,见面时,她们有点紧张甚至尴尬,这一切张弛看在眼里。于是他千方百计活络气氛,对她姐妹俩说,
“我第一次在火车上遇见艳春,觉得她很像你,便有意无意多看了她几眼,结果险些被艳春当成老流氓。”
“呵呵,说的是啊,当时我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总偷偷盯着我看,还以为真的遇上色狼呢。”
“是啊,你姐夫回家跟我说过,当时我还不信,心想天下哪有那么像的人。不过现在看来,我跟表妹真得很像啊,只是我老了。”
“哎呀,瞧表姐说的,你根本不老,是吧姐夫。”
“在我眼里,你表姐永远年轻漂亮。”
“呵呵,还是姐夫会说话,会哄女人开心,表姐有福了。”
“他整天跟我没个正形,我才懒得理他呢。”艳秋虽嘴上那么说,看得出来,她心里受用。是啊,世上什么人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呢。
“听说老三在俄罗斯发展,他究竟在哪个城市?”张弛问道。
“怎么跟你们说呢,在一个叫阿巴坎的城市,位于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南部,是俄罗斯哈卡斯共和国的首府。
“现在去那冷不冷?”
“不冷,跟A城的气温差不多。”
“中国人说到俄罗斯,想当然认为那里很冷,其实不然。”
“姐夫说得对。表姐你去过北欧,觉得那很冷吗?”
“倒不是很冷。”
“所以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俄罗斯有多么寒冷。”
“我听旅行社人说,去欧洲有两个好季节,一个是春季,一个是秋季。”
“所以三哥让你们九月份去俄罗斯。”
“我们上次去北欧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我想去俄罗斯看看,与北欧比较一下,哪个更好。”艳秋很孩子气地说。
“把你们护照给我吧,我给你们去办俄罗斯签证。”艳秋去卧室把护照找出来,递给艳春。
“因为你们护照上有欧盟的申根签证,所以申请俄罗斯签证相对容易些,我尽快去办。”
“老三在那主要从事农业和畜牧业?”
“是啊,三哥在那里几乎垄断了当地农产品和畜产品供应。”
“老三真行,看起来,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张弛留艳春在家吃饭,艳春对表姐艳秋的厨艺赞不绝口,吃得很开心。
“姐夫表姐过去就好了,那样我每天都能吃可口饭菜了。”
“你姐夫做得比我好,到时让你姐夫好好慰劳慰劳你。”
“是吗?那感情好。都说厨子还是男人厉害的。”
一周后,艳春为张弛和艳秋申请下俄罗斯签证,他们预定了九月二十八日的机票,一场俄罗斯之旅正在等待张弛和艳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