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上漂

杨盛龙

桂林漓江山水是中国自然风景经典。红花还需绿叶配，与桂林漓江山水的绝配莫过于漓江两岸的翠竹，郁郁葱葱，连绵不断，绿了山，绿了水，绿了天地。

漓江两岸的翠竹，一丛丛，一蓬蓬，一片片，一山山，布满岸边。火至烈则黑，竹至翠则黛。漓江边翠竹密集，竹竿相拥，枝叶簇集，拥挤得江岸边的各种颜色似乎都要褪去。

漓江山水在阳光照耀下翠绿秀美。南方阴雨天多，天空阴沉沉的，时不时飘一些小雨，青山幽暗，翠竹黛黑，映得江水也黑幽幽的。一丛丛一蓬蓬凤尾竹倒映水中，顺流而下的江轮航行在翠竹倒影之上。一艘船过去，被压弯的竹蓬竹梢影像回弹起来，恢复成凤尾原状。江波压翠竹，翠竹趴下去。欲知竹高洁，翠竹挺起来。

听说过有滑沙、滑草等运动项目，未曾听说过滑竹丛项目，今天见识了游船滑竹丛倒影。

乘船的人都是置身漓江顺流而下，奔兴坪山水经典，冲阳朔凸起山峰前往。每个人都是摄影家，山山水水入画来，船前船后流水泛泛，两岸青山抢镜头，数不清的竹丛、无数的竹蓬跑进他们的镜头，抢夺风光。

一丛丛翠竹成排并列在江岸两边，延伸到田边地角、道路两旁，延伸到村寨口、民房四周、山上山下。农夫放牛出栏，赶着牛下地犁田，从竹丛旁悠然走过。大公鸡在竹丛里高亢长歌，大母鸡欢快地唱着下蛋歌，一群白鹅和鸭子“摆蛋”般迈着“丫步”从竹丛下走过，“冈冈”“嘎嘎”叫着，飞扑向江水。

北方游客不识竹，向我提问：“那些竹子会越长越粗吗？”“基本上不会再长粗了，竹笋出土多粗，竹子也就是多粗。”我这个南方人给解释道，“竹园要蓄得好，如俗话所说，比竹长竹。多施肥，少砍伐，竹笋就会比着长，越来越粗；如果乱砍滥伐，放任不管，竹笋就会越来越细小。如果土地缺乏肥料，日渐贫瘠，竹园竹子会大片开花结籽，结束生命。”

竹子的品种成百上千种，有散生的，有丛生的，还有混生的。散生竹不多几年就长满一块地，接着轻而易举地爬坡坎下土坎，再过不多几年长满山坡。丛生竹挤挤挨挨，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见缝插针地生长。有个说法，栽丛生竹时垫一块石板，多年后竹根竹鞭密集地挤在一起，会在石板上长成一块桌面。漓江边的竹子种类很多，有凤尾竹、车筒竹、撑篙竹、毛竹等。

北方人熟读“雨后春笋”，哪知道还有冬笋、夏笋、秋笋。有的竹笋夏天出土，秋冬长竹笋，第二年春天高高的新竹竿从翠竹林中突出，傲指蓝天，然后散开枝叶。漓江由山水取胜，更有诸多翠竹相配，风景美轮美奂。

竹子是山区的大宗出产。春水涨，山涧咚咚当当敲开了，男人们在河边扎竹排。一个个小伙子撑篙放一扇扇竹排出山，竹子既是运输工具，又是货物商品。撑开竹排，放排出山，越波峰，战浪谷，手中竹竿撑水底，以竹竿扳正航向，撑竹排出山，放排到下游，卖到竹商品市场。

撑竹排过渡，划竹排打鱼，渔网撒开，兜一网山水，旋一往情深。入夜，天空的蓝渐渐加深。一丛丛高高低低的山峰倒影江面，一竹排又一竹排忽明忽暗的渔火映出水中的翠竹，竹排头的鹭鸶引颈对着水下的机会。

人们说，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阳朔山水在兴坪。漓江的九马画山、黄布倒影、莲花岩、贰拾元人民币背景图案等多个经典景点都集中在兴坪一段。我们乘游船到阳朔，转乘车到兴坪，住在兴坪镇，第二天一早，将兴坪古街走了一个来回，就乘坐在漓江的水上竹排上。

一条条竹排上游客身上的橘红色救生衣映衬得青黛的水景熠熠生辉。逆流而上，竹排的轻便和贴近水面使得游客欣赏岸边景致、天空白云、水中竹蓬倒影比乘坐游船观看更加到位，将岸边竹林下草船借箭般的阵势排练得更有气势。

漓江山水，山山水水，云里雾里，云雾山水间，苍翠竹林遮没天地，一江碧水滔滔向天。山无言，大美盈其间。孤帆远影，碧空为山水画满满占据。山峰如削，如林，如云，如摆拍，如写意，如禅定。一条条竹排顺流而下，一条条竹排逆流而上，排头的红旗将碧绿黛黑的山水江景点染。就像那首撑着竹排的男女声对唱的《情歌赛过春江水》：“春江水哟从门前过/对岸住着小阿哥/竹篙一点哟太阳落/阿妹心里泛情波/春江水哟从梦里过/江美水美风景多/阿妹无心看美景/翻山越岭唱情歌。”

我站在竹排头留影，右脚站定，手插在裤兜。将这个留影发给留守家中的妻。她回复短信说，像“重塑自我”。说的是我平时在家里开玩笑，模仿电视连续剧《我爱我家》中的文兴宇饰演的傅明老人有一天突然以留长鬓角、穿喇叭裤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双手插裤兜抖动腿脚的那个动作。我回复：竹排滮滩下行速度快，站不稳。她说：注意安全！毕竟是年逾古稀了。我站在竹排上左脚抖动，山峰和竹蓬没事似的，无动于衷。

去观看江面上一场别开生面的独竹漂比赛。独竹漂比赛是从江河上漂竹赶竹，流水上放木排放竹排发展而来的，源于劳动，源于生活。早先，贵州赤水河及习水、大同河等支流的村民以原竹和竹制品作为经济收入的重要来源，将大竹子扎成排，水上冲浪，漂放到下游城市变卖，换取生活用品。在河面上漂竹运竹，集拢竹棵，扎竹排，泛波水上。漂竹时比速度，赛技能，由一种独特的较有难度的集竹生产劳动技能逐渐发展成为独竹漂娱乐活动、体育运动项目。运动员脚踏直径20厘米的单棵粗壮楠竹，手执一根小竹竿为桨，左右点水划水，掌握平衡，破浪前进，以速度快者为胜。20世纪50年代，贵州赤水河流域人们在端午节期间组织独竹漂表演，逐渐成为深受群众喜爱的体育项目，后来被列为贵州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独竹漂作为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项目，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了个人高难度技术动作强化，成为集趣味性和观赏性于一体的体育表演项目，在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上作表演，获得表演一等奖。独竹漂运动项目2011年在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上被列为比赛项目。此项运动需要运动员具有较强的综合素质包含耐力、平衡、协调、技巧等，要有较强的意志和胆量、心理承受能力，可以起到激发人们的拼搏精神和勇气，参与者体验置身山水美景间的乐趣，获得精神上的愉悦和心理上的满足。独竹漂活动从贵州逐渐发展到广西等多个省区。广西到处都是桂林山水，水上运动越来越广泛。独竹漂表演项目印象水上，运动员站在单棵竹竿上，双腿劈开“一”字，单腿直举呈“一”字，踮起脚尖做各种舞蹈造型，跨步，跳跃，倒立，翻筋斗，被誉为“水上芭蕾”。独竹漂竞速，运动员站在单棵楠竹上，每人独竹一竿，团队多箭齐发，你追我赶，竞速向前。运动员稳住身段，把握好平衡，手中的小竹竿既掌握平衡又加快速度，小竹竿左点右点，左划右划，凌空绕“X”形，舞起了花，简直就如同武侠骁将旋转手中的枪杆，能够挡住密集射来的箭簇。

杨盛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作协会员，在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报、《散文》《美文》《读者》等发表作品两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等二十多种，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