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秦殇
刘勇/图文

从曲江池出来,桃红柳绿、碧波荡漾还在眼底,自然生态与历史文化交相辉映深深地烙在脑海。
朋友忽然说:“去秦二世陵遗址公园看看吧。”我一愣。这名字,在我这“长安客”精心制订的“精读西安”计划里,竟是空白。
昨天,我们去了。今天,我又独自一人泡了进去。震惊!莫名的震惊!我只能用这样的词来表达对秦二世陵遗址公园的观感。陵园在曲江南岸,地势渐高,游人陡稀。《史记》上说,公元前207年,秦二世胡亥被赵高逼杀,“以黔首之礼葬杜南宜春苑中”。黔首之礼,庶人的葬礼——一个帝国的继承人,最终只配以平民的规格入土。清乾隆四十一年,陕西巡抚毕沅在此勒石立碑,题“秦二世皇帝陵”。一个“皇帝”,一个“黔首”,隔着二千二百三十三年的光阴,在这块土地上沉默对峙。
1956年,秦二世皇帝陵被列为省重点文保单位。1986年,村民和社会人士集资修葺。2010年,曲江新区扩建为七十亩的遗址公园。园区分遗址区和展示馆区,前者保留着山门、大殿、墓冢,后者新建了秦殇展览馆、曲江新区出土文物精品展馆,辅以十八组秦文明雕塑。但说句实话,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殇展览馆里那个近乎简陋的展陈大纲,和山门、大殿上那四副沉甸甸的楹联。我走遍每个角落,看透每个细节,最后发现,真正让人走不出来的,恰恰是这些最朴素的东西。
秦殇展览馆的叙事,从秦人起源开始——
秦人是颛顼的后裔,夏商之际游牧于陇东,获封于秦(今甘肃天水),柏翳时得姓嬴氏,称“秦嬴”。立国之后,九次迁都,一路东进,至咸阳而定。秦孝公用商鞅,废井田、开阡陌、重农抑商、奖励耕战,秦国始强。秦穆公称霸春秋,历孝公至始皇七代,公元前221年,天下归秦。皇帝制、三公九卿、郡县制,一套完整的政治体系从此奠定。书同文,度同制,行同伦,车同轨。秦律“繁于秋荼,密于凝脂”。秦军“勇于公战,怯于私斗”,兵农合一,军功至上。长城、驰道、都江堰、郑国渠、咸阳宫、阿房宫、始皇陵——一个庞大帝国的骨架,就这样被一寸一寸铸成。
然后,是沙丘。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暴卒,赵高怂恿李斯篡改诏书,赐死扶苏,立胡亥。胡亥登基后说:“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隙也。吾既已君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好,穷心志之所乐,终吾年寿,其道可乎?”——人生苦短,不过白驹过隙,何不纵情享乐?这话放在一个普通人嘴里,不过是一声叹息;放在一个帝国的继承人口中,便是一个王朝的丧钟。于是,恶政如潮,续修始皇陵、咸阳宫,大兴土木;三十二位手足兄妹被先后诛杀;赵高指鹿为马,党同伐异,蒙毅死,蒙恬死,李斯被腰斩于咸阳闹市,三族尽灭。再然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崩裂。公元前207年,胡亥被逼自刎,子婴即位。公元前206年,刘邦入关中,子婴降,秦亡。
这组叙事,简洁得像一把刀。
遗址区的楹联,是刀上的锈迹,也是刀锋本身。
山门前,匾额“史鉴千秋”,楹联写道:空贵为帝室豪君问天下数千年可曾有几人凭吊;不守好先皇伟业遗池边一抔土徒留存万年伤悲。
山门后,“覆舟之鉴”:此运可衰此帝可哀孤冢夕阳里未能消千秋责怨;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曲江碧水前细思量二世浮沉。
大殿前,“后事之师”:一夫自毁二世而亡使野史逸闻只为千秋留笑柄;仁义不施身家焉保漫荒烟野草惟余孤冢泣残阳大殿后。
“旷古凝思”:当年国灭香残非独亡秦归二世;此日风清月朗惟余孤冢对千夫。
我伫立山门和大殿,把这些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对联写得不算工整,却句句像铁钉,钉进心里。
从陵园出来,天已经暗了。曲江池畔灯火初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欢声笑语。而这里,门可罗雀,阴森可怖。游客服务中心想必建成就没用过,如今七零八落、大门紧闭。秦殇展览馆门口,昨天有个男管理员在打瞌睡,今天换了个女管理员,也在打瞌睡。这两天,我见到的游客不过数十人。
大概国人都忘了秦二世胡亥,忘了秦殇,也忘了《阿房宫赋》里那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话说到这里,有些问题便绕不过去了。
假如秦始皇没有暴卒,面对民怨沸腾的帝国,他的百万大军和庞大的官僚系统能压得住吗?他会审时度势、改弦更张,还是继续沿着暴政的路走下去?假如扶苏继位——那个因为持不同政见而被贬戍边的长子,那个反对焚书坑儒的年轻人——他能校正航向吗?帝国这艘巨轮,换一个舵手,就能避开暗礁吗?
赵高,一个宦官,为什么敢篡改诏书、诛杀李斯、逼杀胡亥?他的权力从何而来?一个宫中的阉人,如何能撬动整个帝国的权力根基?而面对他的倒行逆施,秦国军队和官僚系统为何集体失语?章邯率二十万大军投降项羽,蒙恬拥三十万大军却束手就戮,李斯——那个曾经协助秦始皇统一天下的丞相——为何会配合赵高篡改诏书,又为何最终被腰斩于咸阳闹市?秦始皇的子女,为何几乎全部引颈受戮?
这些问题,我在陵园里沉思再三,想不出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写在那四副楹联里,写在秦殇展览馆那些冰冷的文字里,写在空荡荡的园区和打瞌睡的管理员脸上——只是我们不愿意去看。
中国共产党人不仅应懂中共党史,还应懂中国历史。我们不仅要参观南湖、参观西柏坡、参观国家博物馆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展览,而且还要来这里——秦二世陵遗址公园,看一看秦二世皇帝陵和秦殇展览馆。眼下,全党正在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倘若有更多党员干部能来这里走一走,读一读那一个大纲、那四副楹联,想一想那两组沉重的问题,或许比读多少其它资料都管用。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那座孤冢静静地卧在曲江池畔,像一个被遗忘的句号。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秦的宜春苑,是帝国的别宫;两千多年后,只剩下一个土堆,一块碑,四副鲜有人读的楹联,和一个在门口打瞌睡的管理员。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我们,会是那个“后人”吗?
诗曰:
曲江池南柏森森,孤冢斜阳证古今。
始皇养奸滔天祸,二世盗国黔首坟。
覆舟水是苍生泪,失道碑铭暴政痕。
莫道阿房宫阙尽,哀而不鉴警来人。







2026年3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