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父亲卖苹果
我们家承包了村里的苹果园,大约两亩地,一百多棵苹果树。苹果品类主要有金帅,红星,红玉,大国光,小国光,清香蕉。
我们家在承包果园前,父亲是村里的林业队长,母亲是村里幼儿园教师。我知道,我们家能够在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能说会道的母亲功莫大焉。那时我在上中学,放学回家,先要进果园,因为父母在果园的时间比在家里和庄稼地里长。那时,哥已经结婚,与我分了家,父母与我一起过。父亲的担子更重了,平时忙完地里农活,就进果园剪枝、施肥、打药,秋天苹果一成熟,卖苹果成了父亲最揪心的大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下午三四点钟,父母开始采摘苹果,我在家的时候也参与采摘,园里有个两米多高的梯子,母亲站在梯子上“指挥”着。母亲是乐观的,什么事也难不倒她,喜欢操心,但是具体售卖苹果需要父亲去做。苹果采摘好了,运到家里,母亲一个一个洗好,用毛巾擦好,轻轻安放到驮框里面。父亲让我帮忙抬到自行车上,只等黎明到来。一起承包苹果园的“三疯子”三哥,只要在屋后呼唤,父亲迅速起床,草草扒拉几口饭,艰难地推起自行车,摇摇晃晃拐上大路,径直朝西骑去。他们是去新城市场,或者临近的几个矿区。有时起床晚了,他们就赶农村的大集。
常常是很晚了,父亲才疲惫地回家。一进门,母亲先问行市怎么样,然后用开水浸好鸡蛋端给我父亲喝。父亲显然累透了,把卖苹果钱交给母亲,很是高兴的样子,一边抽烟,一边说着卖苹果的经历。也有苹果卖不完的时候,父亲就唉声叹气。看着父亲从口袋里一分一毛往外掏钱,看着父亲消瘦的身体,我突然有了帮父亲卖苹果的想法。
父亲坚决不同意,母亲只是看着我笑。假期或者周末,等父亲卖苹果走后,我和母亲商量好,先在村头摆摊,练练杆秤。
第一次摆摊子是很兴奋的。我戴好草帽,一边喝水,一边望着路过的行人,眼睛不放过任何人,热情的吆喝,期待生意的到来。多亏这条从新城到泰安的大马路,上下班人的很多。
价格不贵,在路上卖苹果的人少,顺路买些苹果回家,经济又实惠。终于有个下班的老工人下车来买我的苹果了,我很紧张,他看着我笨拙的提杆秤动作,竟然示范给我看。我高兴地接过钱来,期待第二次、第三次......终于卖完了,我推着小推车,来到苹果园,把钱交给母亲,母亲高兴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于是,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村东头摆摊卖苹果。父亲把他的生意经告诉我,我就卖的越发顺手了。灵活要价,把握买主心理,嘴巴要甜,不吃亏,也不坑人。不管遇到精明的还是憨厚的,我都能做到买卖公平公正。
在马路上售卖的苹果毕竟有限。看到满果园落地的苹果、家中父亲卖剩下的苹果,我决定进村子叫卖,把这些苹果也变成钱。父母心疼我,担心我爱面子,拉不下脸来,还怕耽误我学习。可我实在不忍心父亲一个人卖苹果了。母亲这次也不放心我了,她望着我离开村子,直到看不到我才离开。我十四五岁,一个小推车,一个大箩筐,箩筐里是有伤的或者很小的苹果。父亲说“小军啊,进村前你就要大声吆喝,高声喊卖苹果,你文绉绉的,能喊出来吗?”我推车朝邻村石坊走去。我要高声吆喝,吆喝“卖苹果来!”“有买苹果的吗?”我张大嘴巴,一会朝向石坊村,一会朝向天空,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喊不出来。“卖苹果来!”聚在嗓子根,就是喊不出来。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推着车子在石坊村边来回走着,不敢进村,不敢吆喝,没有一个人在搭理我。我就推着车子,朝下一个村子西鲍村走去。我一边推车,一边张嘴,路上没有人,可还是喊不出来。看着箩筐里的苹果,想起父亲疲惫的模样,我的眼泪哗哗流淌。我放下车子 奔跑到庄稼地里,迎着风,对着天上的白云,高声喊出“卖苹果来!”“卖苹果了!”“卖金帅苹果了!”“有买苹果的吗!”我一边跑着,一边疯狂喊着,眼泪一直在流。大嗓门的吆喝声惊得田野中的鸟儿突然飞起远遁不见了。我重新推起小推车,不停地大声喊着“卖苹果来!”,勇敢地朝西鲍村缓缓走去。
一进村,老人孩子,媳妇姑娘,渐渐围笼过来。苹果好吃,虽然大的大,小的小,大部分有伤,但是我卖的便宜啊,一元钱四五斤,一旦一个买了,其他人都跟着买,很快一箩筐苹果告罄了。有些不自觉的小媳妇私底下多拿几个,以为我没发现,我就装作没看见。那次我一共卖了十八元钱,回到家里,当我把钱交到母亲手里的时候,我赶紧扭头跑出门去,我不想让母亲看出我哭过。就那一次学吆喝,让我一下子长大了。慢慢地没了书生的清高,也理解了父亲由一名师范教师改做一名种田农民所受的心灵和肉体上的痛苦。
后来,为了销售粗劣苹果,我还推着小推车跑了附近几个偏僻的小山村。将这些苹果处理完后,我还帮着父亲驮着苹果去新城市场和矿上去卖。我骑车总也赶不上那个当过兵的“三疯子”哥,他过日子一把好手。那天去曹庄煤矿卖苹果,一块去的还有“一个眼”叫“胜”哥的,我在后面拼力追他俩,在一个转弯的小路上,我车把扭的急了,七八十斤的苹果,随着我的自行车歪倒,一个不剩,全部滚到庄稼地里去了。我也摔倒在地,我没有哭,一边捡拾着苹果,一边体会父亲卖苹果的艰难。
那次骑车跌倒后,我就自己尝试着联系单位,争取谈好价格,让单位开车来村最大量地销售,减少父亲的压力,可是我只是一个学生,根本没人理我。关键时刻,我姐联系了单位,销售了大部分,剩下的还得由我们自己去零卖。父亲知道了我摔倒的事情后,坚决不再让我出远门卖了。我就骑自行车去附近的农集上摆摊。这有什么呢?我就是一农民,是天底下最质朴的农民的儿子,我有什么放不下架子的。父亲,一个师范教师,后来无奈地做了农民,他都能忍受,都能放下架子,我一个学生有什么放不下架子的。
记得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有一次演讲比赛,要求每个班都要参加,班长下了通知后,班里竟然没有一个报名的。我正在读小说,一看这种情况,勇敢的报了名。我也没有演讲的经历,看到班长着急的样子,我的耳边回荡起那次去西鲍村卖苹果的吆喝声。我顺利参加了那次演讲,虽然没有拿到名次,却赢得了班主任和全班同学的尊敬。
如今,苹果园里的苹果树早已死掉了,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也先后去世了。可是承包苹果园的初衷,打理苹果园的辛苦,特别是销售苹果的熬煎,让我明白了父母的挚爱,父母的不易。听“三疯子”哥告诉我,卖苹果一起归来的路上,父亲口袋里有四五十块钱,路边五分钱一杯的水,他舍不得买来喝。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读出名堂来,不怕挫折,坚持下去,才能对得起父母对我的眷爱和期望啊。
“卖苹果来!”每当我遇到困境,我都会想起这高亢的吆喝声,那是生命最本真的突破。为了摆脱困境,我都会全力以赴,想尽一切办法,直至天遂人愿,赢得胜利。正应了那句励志俗语说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撰稿: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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