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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黔南的山间公路上盘旋时,雨刚停。远处的山峦裹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螺。我靠着车窗,心里盘算着下午分享会的事,偶尔抬头看看那些一闪而过的寨子——灰瓦木楼,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山坳里,安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抵达好红花镇好红花村叶辛好红花书院后,稍事休息后, 友人说,先去趟好红花小学吧,听孩子们唱几首歌。
我“嗯”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好红花小学藏在惠水县一个布依族寨子边上。校舍不大,两栋小楼,一个操场,操场的水泥地上还有些雨后的积水。校门口那棵老榕树倒是长得蓊蓊郁郁的,把半边操场都罩在阴凉里。校长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布依族女子,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她一边领着我们往里走,一边说:“学校小,只有九十多个娃娃,大部分是布依族的。”
九十多个学生。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在东部沿海,这大概只相当于一个年级的学生数。可在这里,这就是一所完小的全部。

合唱团的孩子们已经在音乐教室里等着了。说是教室,其实就是一间普通教室,把课桌椅搬走,靠墙摆了几排塑料凳子。我数了数——三十二个孩子,高矮不齐地站着,最小的那个女孩子,个头才刚刚过我的腰。他们都穿着民族服装,藏青色的底子上绣着五彩的花纹,女孩子头上还戴着银饰,走动起来,细碎的银片叮叮当当地响。
开始吧。”指导轻声说。
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走到孩子们面前,拍了拍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卫衣,脸颊被山风吹得有些红。先带着孩子们“啊啊啊”地开嗓练声,那声音从稚嫩的嗓子里淌出来,像山涧里初春的融水,还带着冰碴子的清冽。
然后,歌声起来了。
是一首布依族民歌改编的合唱曲。钢琴伴奏,就那么重复地唱着。高音部清澈透亮,低音部虽然只有三四个男孩子撑着,却也稳稳当当的。我注意到站在第二排中间的那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唱到副歌部分时,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怯生生看着陌生人不敢说话的小姑娘,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举了起来,有了光。
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歌声有多么完美——说实话,孩子们的气息还不够稳,有些转音处还略显生涩。我感动的是,在这大山深处,在这所只有九十多个学生的乡村小学里,竟然有三十二个孩子在认真地、投入地、满怀欢喜地唱歌。三十二个。这意味着全校三分之一以上的孩子都在这个合唱团里。
“这些老师,都是从贵阳过来的。”校长在旁边轻声说,“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学生,都是志愿者。”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合唱团是2024年6月18日才成立的,到现在还不到二年。每周五下午,几位志愿者老师从贵阳开车过来,单程将近两个小时,风雨无阻。他们不收一分钱报酬,甚至连油费都是自己贴的。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刚才带队的那个女老师,趁孩子们休息的间隙和她聊了几句。她叫小杨,贵阳某音乐学院的毕业生,现在在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去年一个师姐拉我来的,说这里有一群特别爱唱歌的孩子。”她笑着说,“来了就走不掉了。”
“走不掉”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知道这背后的分量。从贵阳到惠水,高速加山路,将近一百公里。每周五中午,她上完自己学校的课,匆匆扒几口饭就往这边赶,等训练结束再开车回去,常常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不累吗?”我问。
她想了想,说:“累。但是值得。你看那些孩子——”她指了指教室里正在喝水休息的孩子们,“他们是真的爱唱。每次我走进这个教室,他们看我的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是让你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又何尝没有看见那些眼神呢。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唱歌时眼睛里有星星;那个站在后排的布依族男孩,平时大概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可一开口唱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了,像是被音乐驯服了的小兽;还有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帮小同学整理服装的大女孩,她是合唱团的“老大姐”,已经十一岁了,再过一年就要毕业了。她告诉我,她以后想当音乐老师,“像杨老师她们那样”。
校长又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去年十月,合唱团应邀去厦门参加一个合唱比赛。这是这些孩子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坐飞机。有几个孩子上了飞机紧张得不敢动,全程攥着扶手。到了酒店,有孩子站在电梯门前,不知道那个按钮按下去门就会开,急得团团转。
我听着这些细节,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些孩子今年才知道电梯门是怎么开的,而城里的孩子三岁就知道了。暖的是,他们终于知道了。音乐为他们推开了一扇门,让他们看见了山外面的世界。厦门的大海、飞机窗外的云朵、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这些都是音乐带给他们的。
那次比赛,他们拿了名次。可我觉得,比名次更重要的是,这些孩子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大山之外,还有一个广阔的、精彩的世界,而他们凭着歌声,是可以走到那个世界里去的。
下午的分享会结束后,我又去了趟好红花小学。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合唱团的训练也刚刚结束。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校门,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有些孩子的家长骑着摩托车来接,更多的是三五成群地沿着山路走回家。
小杨老师正在校门口和校长告别,她的车就停在老榕树下,车身上还沾着来时的泥点子。
“下周见。”她冲校长挥挥手。
“下周见。”校长应着,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我目送她的车拐上山路,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远处,布依族寨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从瓦缝里袅袅地升起来。有孩子清亮的歌声从某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分不清是哪家的娃娃在哼唱,还是山风在模仿合唱团的余韵。
我想,爱和音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们不需要理由,不计较得失,只是单纯地从一颗心流向另一颗心。就像这些从贵阳赶来的志愿者老师,他们翻山越岭而来,带着乐谱、带着琴声、带着一个更大的世界。他们也许改变不了这些孩子的命运,但他们让孩子们知道,在这重重叠叠的大山之外,有大海,有飞机,有电梯门自动打开的城市,还有一个被音乐照亮的、值得奔赴的未来。
而那些孩子,也用自己的方式在回馈——用他们清澈的童声,用他们眼神里的光,用他们从山坳里唱响的、足以让一个成年人红了眼眶的歌声。
我离开好红花小学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树下已经空了,只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走。可我觉得,那树下分明还站着三十二个孩子,他们的歌声还在风里飘着,飘过稻田,飘过山梁,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歌声里,有山,有水,有布依族的千年传承;有爱,有梦,有一群志愿者的赤诚;还有一个被音乐打开的、崭新的世界。

(2026年3月21日晨於惠水涟江国际酒店,郭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