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求 学 趣 谈

杨能之

不知何年何月，我很小，母亲把我送进最近的一所私塾启蒙读书。那些年纪大的学生放楼上，我们年小的放堂屋里安几个桌凳。教我们的是六爷爷。不知母亲给我从哪弄来了一本白话体洋板纸铅印字书，每天老师点着字教我读，读熟了就背，打个红"✔"，然后另教几句。那些字我根本不认识，也不会读，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每天还要用毛筆填一张"红朱字″(老师用毛筆沾着红颜色墨水写一张字帖，我们用黑色墨笔把他的红字一竖一横地复盖照写）。什么″白日莫闲过，青春不再来"之类，填好交上去打分。久而久之，毛笔字还真练出一点名堂，但识字背书全是假的。六爷爷不骂人也不打人，头戴狐皮帽，身穿长衫袍，外套短马甲，鼻上架副老花镜，坐在靠背圆烤火桶上。他整天读他的老古董八股文，有时摇头晃脑的，还拖着长调，我们捂嘴暗笑。我们背书也是形式主义，大家商量好，只要谁去背书，大家"帮忙″，放大读书声。背书的把书摆到先生面前，然后转身就背。𠵱啦哇啦，六爷爷只要听到一点声音就给打个红"✔″。现在想来，那时名义上欺骗老师，其实是欺骗自己。最难过的关是期末"捉长书字"(即从这学期学过的课文里摘抄几十上百个字词，当着老师的面一个个唸出来)，唸不出或唸错了就提学生上眼皮表示惩罚。我不知是怎么过的关，记不起了，但至今想来还忍俊不禁呢！

混了一年多后，母亲把我送到高沙父亲身边，随父亲在蓼湄中学食宿。父亲把我送进当时高沙尊德小学(好像是菜园里过去不远的曾六支祠堂)读书。我从武岡去高沙已经开学一个多礼拜了，那天父亲亲自把我送进学校，办好手续领好课本送进教室就离开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最后一节课背书。他们已经讲完两课书了，我才领到课本，也只好硬着头皮排队背书。临到我背了，我急出一身冷汗，双手发抖。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跛脚，但打扮非凡，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晶亮，头发油光，还配一副金丝眼镜(后经打听才知道是高沙有名的财主曾某的公子)。我颤抖着声音求老师：＂老师，我今天刚来，才领到课本，下周背可以么？”他眼珠子一瞪，凶狠狠地说：＂今天刚来也一样，伸出手掌来！"然后狠狠地打了我三竹板。我委屈得眼泪直流。我下定决心，从此再不进这所学校的门！也暗下决心：日后如果我当了老师，一定要讲理要体贴学生，决不打骂学生。从此，每天，蓼湄中学分管父亲生活起居的工友同志，把我送到校门口，等他走远后，我就到处游玩，到时就回蓼湄中学吃饭。后来终于被父亲发现了，他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敢告诉他，反正不肯进该学校的门。

一天起床，我摆在床前凳子上的新做的学生装不见了。我起来找了很久，才发现被老鼠拖进洞里做窝了，还露出一个袖子。我抓着袖子扯出来一看，已经被老鼠咬得稀烂。过了不久，三姨妈来学校看我，父亲与她说起我不肯去读书的事。姨妈说，现在世道不好，到处炮声隆隆，老鼠把他的衣咬烂了，这不是好兆头。他想回武冈就让他回去吧。听了姨妈的话，我心里好高兴啊！不久父亲就把我送回了武冈老家。

从此，我成了真正的农村娃。放羊扯猪草砍柴，样样都学，而且一学就会，大家还夸我生就的农民胚子。家里专为我买了只羊，喂了头猪。院子里的叔伯兄弟带着我干，我砍柴，他们帮我捆。虽只有八、九岁的人，家里的柴禾烧不完。猪肥羊壮，心里乐滋滋的。

1949年，家乡解放了，大家读翻身书，我也进了新政府办的乡校，并当了儿童团长。上午读书，下午搞宣传喊广播，站岗放哨，盘查路条，防止地主恶霸逃窜、串连搞破坏等。星期天捉蝗虫，那时蝗虫为害厉害，成群结队，铺天盖地，飞到哪吃到哪，一块青青的禾苗，几天就被啃光。那时根本没有杀虫农药。政府号召捕捉，用锅子炒燥上交，每人每天都有任务，超过任务的还表扬奖励。用这种方法救灾，也起了很大作用，救了不少庄稼。当时还到十多里外去参加枪毙地主恶霸的万人大会。有一次去马坪里开万人大会，枪毙了11个坏人。回来时已天黑，要爬岭，全身湿透，半夜才进屋。在这里，虽然成绩跟不上，但老师和蔼可亲，不骂人打人，在这里学习了将近两年。

一九五二年春天，父亲把全家接进高沙镇，住鲁班殿侧边的红球院子。虽然是木结构平房，但有围墙，侧边有一棵常绿的大樟树，左边临街，右边临毛铺垅，城乡风景兼顾，是宜人的好居住地。与蓼湄中学一墙之隔，能听到学生的朗朗读书吗声和吊井打水的声音。

父亲把我们几个兄弟姊妹送进当时高沙有名的高沙完小就读(听说这是由火神与文敷两所学校合并而成的)。从此，我正式开始系统学习。也是因为入学不按时，我本是应该读小学三年级第六册的，但整个学校只剩一本第七册课本。我就这样勉强升上了四年级。后来数学很多地方弄不懂，衔接不上。幸亏碰上了一位好数学老师刘桂林(听说后来通过进修，在三中、一中成了有名的高中数学老师），加上自己下苦功，老师开小灶，耐心辅导，终于完成初级小学阶段的学习任务。

初小毕业升高小统考后，一天，父亲回家对母亲说：＂现在好了，我松了一个大负担了。＂母亲问什么事？父亲似笑非笑地回答：＂能之没考上高小。"我听了，凉了半身，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匆匆扒了一碗饭就朝学校跑。学校走廊围满了人，有同学也有家长。大家围住大红榜。我急忙挤进去看个究竟，想不到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我急忙回家要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母亲笑着说：＂我知道你考取第二名对么？昨天你爸是逗你玩的。"我哭笑不得。暗暗下决心，今后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与老师的栽培！升初中考试，我的数学得满分，语文得70多分。一入校就领到奖学金17元(要知道，那时老师的月薪才30多元呢)。从此，学习劲头十足，各科成绩优异。

       2026.2. 6. 写于湖南洞口 

作者简介：

杨能之，湖南武冈人，现住洞口。年轻时在报社干编辑记者多年。后调教育战线，长期从事中学语文教学。爱好文学，喜欢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