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住在这水泥和石头建造的城市里,对于四季的变换除了所穿衣服的薄厚外,仿佛是迟钝了。我开始频频在记忆中求索那浑大鲜明、酣畅淋漓的四季的更替。
小时候,课本里总在歌颂春天,但说实话,小小的我并不喜欢故乡的春天。
每到春天,风格外大,刮风的日子也格外多。大风载着沙尘拍打到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人们的脸上,我们的村庄,院落都蒙上了一层沙尘编织的薄膜。父母总是紧迫地在田里播种,家里空空荡荡,小小的我内心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夏天来了,我开始欢喜起来。漫山遍野的绿,天空也变得格外蓝。类似于春天的大风是不见了的。仿佛杏花开得烂漫也是在初夏时节。总之一切都变得轻快明丽。
中午放学,我回家吃饭。正午的阳光照着,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汗水沿着面颊留下来。途中经过一块坟地,那坟地上开着娇嫩可人的粉色芍药。远远望去,像摇曳着的粉色的轻云,美丽极了。虽是坟地,又是正午,我仍然壮着胆去折那摇曳着的轻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取得一支,便旋风似的,伴着咚咚的心跳声,回到了小路上。因为紧张和激动,脸蛋变得更红了。
我戴着草帽,坐在地头的田埂上。白花花的日头照着大地。母亲赶着毛驴耕地,把土地的肚皮翻了过来。潮湿的泥土仿佛深夜里熟睡的孩子,突然被暴露在了光明,锐利的阳光下,惊慌失措地捂住了眼睛。在经过短暂的适应后,又换了个姿势,伸伸懒腰,继续他的美梦了。
秋天来临,树叶落了,每年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去扫树叶。作为烧饭和填炕的燃料。母亲扫树叶和装树叶的画面像艺术作品一样优美。
她每一扫帚下去,那黄灿灿的树叶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扫帚下面是干净的地面。每每遇到土块多,不好扫的地方,她总是会把扫帚立起来,用其尖部把树叶一点点分离开来,最后树叶是树叶,土块是土块,被分的干净利落。
所有的树叶都扫到一起了,小山似的一大堆。盛装的容器常常是一个偏小的背篓。我总觉得装不下,而母亲就像魔法师一样,三下五除二,把山也似的一大堆树叶全装到了那小小的背篓里,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脱离带水。小时候,我就爱看母亲装树叶,现在也还常常陷入回忆。那双手异常灵巧,像顶尖的外科医生的手一样高贵。
关于秋的记忆并不都是甜美诗意的,也有相对苦涩的。一初秋的下午,我和弟弟跟着我们同族的一个叔叔去放驴。放牧的地点是我这个叔叔家的苜蓿地。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然而一只鞋的鞋底有个洞。
头茬苜蓿已割完,地皮存在着大量干枯的苜蓿茬。锐利、坚硬,我弓着一只脚走进了苜蓿地,之后就不敢再多动弹了。然而想要一直坐着不动是不能够的。比如在驴企图离开苜蓿地时,我那叔叔就会让我去把它赶回来。这时走过去是不行的,必须得跑起来。我那破鞋子里的脚弓的更厉害了,简直像刺猬一样缩作一团。我想我跑起来定是跛着的,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不能跛得太厉害。就这样,我在苜蓿地里跑起来了。残茬无情地钻进了我那鞋底的破洞,疼痛像长了锋利的爪牙,穿过我的腿,肚,抓住了我的心脏,心脏也缩起来了。
相较于春天,我更喜欢冬天。万物蛰伏,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大地,忙碌了三个季节的田地沉沉地睡去了。家家户户的土炕都烧得热热的,房子里也生起了炉子,外面天寒地冻,家里暖意融融。每每回到家,都能看到母亲坐在炕上,纳鞋底,做鞋面。这幅画面总使我很心安。
大风“呼呼”的从山头刮过,我闭着眼睛,想像着那大风里定是裹挟了浮土和枯草,而那浮土和枯草必定在瑟瑟发抖。想到这里,我掖了掖被角,感觉此时的被窝格外温暖,格外舒适。
冬天的晚上,我也常常去润太太家串门,经常碰到他们在吃饭,总是吃荞面旮瘩(也许记忆有误差,但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这一种饭),他们总是把熟菜(H县每到冬天都会腌制白菜,腌好后称之为熟菜)用油泼辣子伴得通红,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吃得满头大汗。
当时大家日子过得都紧巴,一年到头除了靠近年关的那俩月,平时是没有肉吃的,不是白面旮瘩就是各种杂粮面,伙食寒素。而润太太的卫生习惯也不好,因此那荞面旮瘩对我是没有吸引力的。但那黯淡灯光下的半碟子通红的熟菜却发着幽幽的光,似有似无地牵拉着我。虽然当时我并不能吃辣。
现在每到冬天,我总能想起那半碟子向我发着幽光的菜。蛊惑着我常常把腌制好的白菜用辣椒拌的通红, 在记忆与现实的缝隙中,恍恍惚惚地咀嚼着碗中的饭食……
因为生计的关系,我仿佛被囚禁在了这都市里。故乡成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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