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八、娘家求援
一回到鞋厂,老远就看见大伙围在门口,眼里都亮着光,见我下车,立马涌上来围着我说话。库存十万双鞋的定金到账、新产品签了单的事儿,早就像长了翅膀似地,在厂里传开了。留在厂里的人,把机器擦得能照见人影,连墙角的灰尘都扫得干干净净,整个厂子飘着一股喜气,连镇长都打了电话过来,笑着说要给我庆功。
可我心里清楚,这才刚迈了万里长征第一步,后头的坎还多着呢,哪有心思庆功?上新机器的事儿就够让人愁的,光一台挤塑机加配套设备,一条生产线就得好几万。清库存回的定金、新产品的预付款,看着有几万块,可银行的旧贷款还没还完,原材料得买,欠工人的工资、水电费也得结。真是当家才知柴米贵,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手里的钱攥在手里,怎么算都不够用。
钱从哪儿来?我又犯了难,夜里在办公室转来转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银行那边,旧账还挂着,上次去求情,行长脸拉得老长,这次肯定指望不上;找镇领导?上次借的五千块还没还上,这次一开口就要六万,实在张不开嘴。老话真是没说错,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会儿我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我把亲朋好友、能想到的关系在脑子里捋了一遍,一个个排除,最后只剩一条路。当年从水利局离开时,老领导挺看重我,那会儿他虽靠边站,却拍着我的肩膀说:“不管到哪儿,水利局都是你娘家,实在没法了就回来。”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可这些年,老领导早官复原职,我却一次没回去过,也不知他现在啥态度,会不会觉得我是有事才找上门。思来想去,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跑一趟。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忐忑的心赶到水利局,可巧了,老局长去行署开会了。我在走廊里转悠,正好碰到当年一起在连海工作的老五,一打听才知道,他两年前就升了财务处长,管着全地区水利的钱袋子。这可真是个意外的好消息!心里的石头好像轻了点,至少有个熟人能搭个话。
财务处的小姑娘帮我敲了处长办公室的门,老五抬头看见我,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兄弟俩一见面,都挺兴奋。他给我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赶紧给我续上,开口就问:“这次来,是不是遇上难处了?” 不愧是一起扛过活儿的自家兄弟,一猜就中。我没藏着掖着,把鞋厂要添生产线缺钱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想着他搞财务,说不定能有办法。
他抽了几口烟,眉头皱着琢磨了一会儿,说:“倒有个主意,就看局长念不念旧情。不过钱不能用久,最多三个月,六月要调防汛材料,到时候得还回来。月底还有一星期,今年的水利拨款就能到,局长去行署开会,就是说这事儿呢。”听他这么说,我心里燃起了希望,只要有办法,三个月的时间,我肯定能把钱还上。
接着,老五把我安排在水利局的招待所,还叫了处里几个以前认识的同事陪我吃饭。酒桌上免不了喝酒,我本来想着得好好陪大伙喝几杯,没想到老五会做人,跟大伙说 “尽兴就好,别让我哥遭罪”,没让我多喝,心里暖烘烘的,还是老兄弟贴心。
第二天一上班,就有人来请我去局长办公室。推开门,老局长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我就笑着招手,还跟以前一样热乎,没有一点官架子,我心里的忐忑一下子少了不少,踏实了许多。
“这些年干得不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基层复杂,不如干脆回来,这儿才是你的家,不用在外头这么辛苦。”
我知道他是真心疼我,回水利局不管干啥,都能有个安稳前程,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操心。可我在老家早有了鞋厂这个 “大家”,一百多号工人指着我吃饭,还有自己的小家庭,哪能说回就回?只能在心里默默感激他的好意。
见我犹豫,局长笑了,摆摆手说:“不勉强你。有啥难处,尽管说,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能帮就帮一把。”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接过秘书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杯子,把鞋厂缺资金上生产线的难处一五一十说了,连账上有多少钱、需要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听完顿了顿,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抽了支烟。我赶紧上前,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火苗跳动着,映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满是感激。
“这么办,” 他吸了口烟,缓缓说,“我帮你协调,你回县水利局找李局长,办手续借十万。生产线要六万,这么大的厂子,也得留几万应急,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时间嘛,半年够不够?”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还多给了几万元应急,激动得连忙点头:“够了!够了!谢谢您,局长!”
“有困难再找我,”他又说,“这次行署开会,专门说各级都要帮着地方发展经济,你来了,正好,就算我完成第一个任务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热乎乎的,眼眶都有点发潮,没想到自己的事儿还能帮上老局长的忙。
“有空多来看看我这老头子,” 他起身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有事,让小楚(财务处长)陪你去办手续吧。”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有点凉,眼里憋得发烫,也看见他眼里闪着光。这些年,他在岗位上肯定也不容易,却还记着我这个老下属。
我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干,把鞋厂办得红红火火,干出样子来,绝不给老局长丢脸,也不辜负他的信任。
资金的事儿就这么顺利解决了,第三天,十万块钱就打到了鞋厂的账户。看着到账信息,我长长舒了口气,鞋厂的日子,总算走上了正轨,像一列脱轨后重新归位的火车似的,鸣着笛往前开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的了。
九、成长的烦恼
往后一年,全厂人拧成一股绳干,没有一个人偷懒。特别是改革了工资制度后,生产工人按计件核算,多劳多得;车间搞承包,负责人领着大伙一起干;管理人员计分考核,干得好不好,分数说了算。
才一个月,产品的质量和数量就创了建厂以来的新高,仓库里的新产品堆得整整齐齐,等着发往各地。
更让人高兴的是,大伙的心气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都把厂子当自家的,安全和质量都放在头一位,干活的劲头特别足,连下班了都有人主动留下来多干会儿。个人工资也比以前快翻了一倍,拿到工资时,不少老工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说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
市场也顺风顺水,榆林那边用完老布鞋后,又要了二十万双,加上其他业务员推销的,之前积压的货全卖空了,仓库里终于能腾出新地方放新产品。
新产品的订单也源源不断,够现在的生产线满负荷生产十个月的。车间改成两班倒,三条生产线的机器从早到晚轰隆响,夜里十二点还不停。
灯光照亮了厂区,看着就有奔头。水利局的借款,我提前了三个月就还上了;银行的贷款也清了,行长还主动打电话请我吃饭,话里话外都透着热情。我心里清楚,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让我多跟银行打交道,以后有需要再贷款,也好找他。
那段日子,我在办公室放了张行军床,吃住都在厂里,每天盯着生产线,跟工人一起加班,直到三个月后厂子运转稳了,不用我天天盯着,才回家里住。推开家门,媳妇把热饭热菜端上桌,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 “爸爸”,那一刻,所有的辛苦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镇里领导看在眼里,给了我不少荣誉,“优秀企业家”“青年楷模” 的奖状贴满了办公室的墙,还选我当镇代表、县代表,每次开会都让我发言。这么多荣誉压在身上,我不但没觉得轻松,反倒更慌了——只能往前奔,不能往后退,一旦出点差错,对不起这些荣誉,更对不起厂里的工人。商场跟战场一样,每走一步都像踩着薄冰,不敢有半点马虎。
老话讲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真应在我身上了。正当鞋厂顺风顺水的时候,新的烦恼又来了。
鞋厂有个党支部,书记是我家邻居,以前没当书记的时候,两家走得挺近,经常一起吃饭聊天。可自从他当了书记,在厂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管他的党务,不插手生产经营,表面上挺和睦,可一到支部开会,他从不跟我商量,决议出来了才给我一份,连问都不问我的意见。
镇里领导觉得我能干,也有意培养我,找他谈过好几次,想让他吸收我入党,可他说啥也不松口,总板着脸说 “要保党的纯洁性”,还说 “你们选他当全国劳模我没意见,入党不可能”。我知道,他就是因为我父辈的背景,心里一直有疙瘩,觉得我不够 “根正苗红”。
虽说我在工厂里有威信,工人都服我,镇领导也待见我,可前进的路上总像多了一道墙,挡在那儿,让我心里头觉得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我也想过跟他好好谈谈,解开这个疙瘩,可每次找他,他都要么说忙,要么就绕着话题走,根本不给我机会。咋才能化开这坚冰呢?我想破了头也没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看我愁眉苦脸的,也跟着着急。
镇领导也犯难,想把这书记调走,换个通情达理的来,可他是个老犟驴,说啥也不去,还跟领导拍桌子:“这么好的单位,福利高、收入稳,给我镇长都不换,我哪儿也不去!” 他在工作上没犯错,开会、组织活动都没落下,领导也没法硬调,只能让我再等等,慢慢做他的工作。
好在厂子的生产经营没受影响,工人们心思都在干活上,没人在意这些事儿。我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把着大方向,盯着市场和生产质量就行。多余的时间,我都用来学习,抱着厚厚的经营管理书看,还经常去别的厂子考察,摸市场的行情,想多充点电,为以后的考验攒点本事。至于入不入党,只能听天由命,急也没用。
妻子知道我的心思,晚上睡觉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别瞎琢磨,顺其自然,是你的早晚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急也没用。”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后来我们家老二也出生了,是个女儿,家里更热闹了,看着一双儿女,我的心也软了不少。
家里的暖,慢慢化开了我心里的愁。趁着做市场调研的工夫,我去水利局看了老局长,也见了老五他们,一起吃了饭,聊了聊近况,兄弟情谊比以前更亲了。没事的时候,我就帮着带带孩子,陪妻子说说话,周末带着一家人去公园逛逛,日子过得挺安稳。
不知不觉,我在鞋厂过了四个春节,厂里的规模越来越大,又添了两条生产线,工人也多了五十多个,可组织的事儿还是没着落。每次看到别人戴着党徽开会、学习,我心里就酸酸的,一想到这个,心里头就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怎么也放不下。可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接着等,盼着有一天,那道墙能自己塌了,我也能圆了入党的梦。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