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刚迈进办公室,一对男女便跟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岁,头发蓬乱,脸庞黝黑干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外穿一件灰色起球的旧西装,里面是件暗红色皱巴巴的春秋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女人却格外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清秀灵动,唇上涂着亮泽的口红。白衬衣外,一件红色束腰的紧身皮衣,把白嫩的脸蛋映得红扑扑的,如一株正在绽放的美人蕉。
“你是新来的刘书记?”女人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焦灼。
“是。你们是——”
“我叫夏秋红,他叫张开地,我男人,半边山的。”
我心头一惊——这两人竟是夫妻?但还是故作镇静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来跟他离婚!”夏秋红语气里满是怒气。
“为啥要离呀?”
“当年我压根就看不上他,是我爸逼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逼婚的?我愈发好奇,追问道:“怎么逼的?”
“那年我娘得了重病,没钱救治。爸急得没办法,就放出话,谁肯出钱救我娘,就把我嫁给谁。当时只有他揣着几万块钱找上门来。我不想嫁他,可爸怕大家笑话,劝我说他人老实本分,会养羊挣钱,今后吃穿不愁,还威胁我,要是不嫁,就打断我的腿。”
嫁非所愿,实在令人唏嘘。我心里涌上几分同情。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便劝道:“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要是能过,就好好过吧。”
“过不下去了!我想去城里打工,他死活不让,还动手打我。”夏秋红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打扮得跟狐狸精似的,是去打工吗?分明是出去鬼混!”张开地突然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黑瘦的脸瞬间涨得乌红,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不能凭猜测瞎冤枉人。”我急忙劝道。
“我没瞎猜!打工能挣几个钱?够她买上千块钱的皮衣吗?!”张开地的怒火像被泼了油的柴火,越烧越旺,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事本来就不该我直接插手。我马上得下村办事,想尽快摆脱他们,便说:“离婚的事,该去找民政办。”
“去过了,不给办。”夏秋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为啥?”
“他不肯签字。”
“凭啥签字?!”张开地昂着脖子,语气强硬。
“你当年给的那些钱,我加倍还你,你凭啥不签?!”夏秋红也来了火气,提高了声音。
“就不签!想过河拆桥,没门!”
夏秋红没再理他,转头望向我,眼里满是恳求:“刘书记,我跟这种人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您是咱们的父母官,得给我做主,帮我给民政办打个招呼吧?”
“这事得按规矩依法来,谁打招呼都没用。他要是坚决不签字,你若真下定了决心,只能去法院起诉。”我如实说道。
“打官司太麻烦了,费时又费力。”
“嫌麻烦,那就好好过。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家和万事兴,互相让着点就过去了。”
夏秋红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咬着唇,语气坚定地说:“就算不离,我也不会再跟他过了!”话音未落,猛地转身冲出了办公室。张开地见状,急忙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这时,镇长进来,问我什么时候出发。我说马上,顺口问道:“认识刚才那两个人吗?”
“熟得很!那女的,我们都叫她‘红太阳’。”
“为啥那么叫?”
镇长笑了笑,卖了个关子:“等你哪天去了她家,就知道了。”
几天后,我去半边山查看村公路建设进度。半边山山高沟深,是全镇出了名的贫困村。沿途的农房都是低矮的土墙小青瓦,看上去十分破旧。直到车子开到半山腰,一栋与众不同的房子才映入眼帘:砖混结构的,一楼一底,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芒,格外耀眼。更醒目的是,楼顶上,砌着一个鲜红色的半圆,远远望去,像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那是谁家的房子?”我问镇长。
“红太阳家的。”
“夏秋红?”
“嗯。”
“走,去看看。”
屋里只有张开地,正忙着给羊喂草。看见我们进来,连忙丢了草,摸出兜里的烟,客气地递了过来。我问他养了多少只羊,他说五十二只。我刚想夸他几句,镇长先开了口:“你老婆呢?”
“又跑城里去了,拦都拦不住。”张开地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年轻,你要对她好点,就不会总往外跑了。”
“我对她还不好吗?地里的脏活累活从没叫她干过,她想要啥我都尽量满足,可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张开地有些激动,脸也涨红了。
我怕再聊下去会激怒他,便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要找村支书,和镇长匆匆离开了。
乡镇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有时连上个厕所都得小跑着去。那个叫“红太阳”的女人,很快就被我忘记了。
五年后换届,我调回县城。离开镇上的前一天,我在街上偶然撞见了张开地——他还是那么黑瘦,衣服依旧邋遢破旧,只是背驼了些,像一株被严霜打蔫的野草,毫无生气。
2005年春天,我出差到邻县。一位二十多年没见的大学同学非要聚聚。他叫了几个朋友作陪,其中有个姓朱的房地产老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面色蜡黄,透着一股长期消耗过度的疲惫。朱总带了个年轻女人。同学介绍说,那是朱总的爱人,叫小琴。
我一眼看去,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女人,竟和当年的夏秋红长得一模一样!她穿了件质感极佳的卡其色外衣,颈间挂着粗粗的金项链,腕上的玉镯泛着温润的光泽,手里拎着个精致的LV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阔绰的气派。她虽没了当年的青涩稚嫩,却多了几分成熟妩媚,愈发光彩照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假装翻看手机,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敢肯定,她就是夏秋红。
饭局上,她始终沉默寡言,也不看我。吃到一半,便说有朋友约了打麻将,匆匆离了席。
和同学告别时,我忍不住问:“朱总身边那个女的,真是他老婆?”
同学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啥老婆啊,情人。朱总每月给她一万块钱,她就随叫随到。据说,她以前跟过几个男人了,都是有钱的。”
原来,张开地当年的怀疑,并不是凭空瞎猜。顿时,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竟莫名地同情起那个黑瘦老实的男人来。
2020年秋天,一个周末,朋友约我去半边山钓鱼。经过这些年的脱贫攻坚,半边山早已换了模样:硬化的村道蜿蜒盘旋在山间,一栋栋农房明亮整洁,地里是成片的果树,挂满了金黄的果子,车行其中,宛如穿行在一幅美丽的田园画卷里。
车过半山腰时,我让司机放慢了速度——夏秋红那栋房子还在,只是大门紧闭。外墙积满了灰尘,已变暗发黄,楼顶那个曾经鲜红夺目的半圆,已褪得没了半点颜色,连原本清晰的轮廓,都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望着那栋沉寂破败的房子,我又想起了夏秋红。不知道她后来离婚没有,现在是否真的过上了当年梦寐以求的生活。更不明白,她当年建房时,为什么只砌了半个红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