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执念与信仰的界限
王艳军
小时候,我家老屋的前院,有一棵黄桃树。到我记事的年纪,桃树已经长得极高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每年秋天,桃子熟了,黄澄澄地挂满枝头,煞是喜人。我那时馋嘴,总想爬上树去摘最顶上的那几个——顶上的桃子,日照最足,想来也是最甜的。母亲不许我爬,说树太高,危险。可我不听,趁她不注意,偷偷攀了上去。树枝在脚下吱吱嘎嘎地响,风一吹,整个人跟着晃。我终于够到了那个最大的桃子,心里正得意,脚下的树枝却断了。我从半空中摔下来,把肩膀摔脱臼了,手臂用布袋吊了整整一个秋天。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件事。我要的那个桃子,其实并不比低处的甜多少——多年后我吃到过顶上的桃子,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我那时候就是觉得,非摘到不可。那种“非什么不可”的劲儿,大概就是执念罢。
执念这东西,说来也怪。它不像欲望那样直白——欲望是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直来直去,满足了也就放下了。执念不同。执念是明明已经吃饱了,还盯着锅里的不肯走;是明明知道前面是堵墙,还要拿头去撞,撞得头破血流,还觉得是自己撞得不够用力。它带着一股子拧巴的劲儿,像是心里长了一根刺,不拔出来疼,拔出来又怕疼,就这么耗着,耗到整个人都变了形。
我刚毕业走上军校教学岗位时也曾有过一段执迷不悟的日子。那时候我为了完成学术研究任务,刚开始写作,投出去的稿子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篇“豆腐块”发表了,也是排在杂志或报纸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心里不服,觉得是编辑不识货,于是写得更加拼命,每天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我那时候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只要我写得足够多、足够苦,就一定能被看见。
后来有一天,我在某军事杂志上看到一文章,是我的一位军校教员的文章。那篇文章写得真好,好到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惭愧。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稿子被退回来,不是因为编辑不识货,而是因为我写得确实不够好。这个认识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整个人都凉了。然后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我根本不是写作的料?也许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那段时间,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一坐到办公桌前就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
现在想来,那正是执念的反噬。我把写作这件事看得太重了,重到它不再是热爱,而是一种证明——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没有白白付出。一旦这个证明出了问题,整个人就跟着垮了。我那时候不明白,写作本身就应该是一种幸福,而不是通往幸福的桥梁。你在写的时候感到快乐,这就够了;至于写出来之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认可,那是另外的事。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就会生出执念来。
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呢?是因为读到一句话。那句话是禅宗里的:“平常心是道。”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锁。我开始学着用一种平常心对待写作——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的时候就不写;写得好就高兴,写得不好就改,改不好就放着。慢慢地,写作重新变成了一件让我快乐的事。我还是会为了一篇文章反复打磨,还是会为了一个句子绞尽脑汁,但我不再把这些当作“必须成功”的赌注了。我只是在做一件我喜欢的事,仅此而已。
放下执念,不是放弃追求。这两件事,隔着一条细细的线,跨过去是放下,跨不过去就是放弃。放下是释然,放弃是认输;放下是看透了,放弃是撑不住了。放下的心里是平静的,放弃的心里是空洞的。放下的背后是力量,放弃的背后是无力。
这中间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一个“核”——一个不被外界成败所动摇的核。这个核,大概就是信仰罢。
信仰是什么呢?它不是对某个具体目标的执着,而是对某种价值的坚守。比如你信仰善良,那么无论遇到什么,你都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不是因为善良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你相信善良本身是对的。这种相信,不需要结果来证明,也不会因为结果而动摇。它像一棵树的根,扎在很深的地方,地面上风吹雨打,枝枝叶叶也许会折断,但根还在,树就不会倒。
我们知道张桂梅老师,她是云南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的创始人兼校长,她于2008年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全免费女子高中,帮助数千名贫困山区女孩圆了大学梦,她为打破“低素质女孩-低素质母亲-低素质下一代”的贫困循环,她历经艰辛筹建了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对所有学生免除一切费用。学校自创办以来,高考综合上线率连续多年保持100%,已帮助超过几千名女孩走出大山、进入大学。她身患多种疾病,仍坚持每天清晨5点起床督促学生,并常年进行家访,行程超过10万公里。她的生活费,少得可怜,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她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就连她的学生参加工作后,也劝她放弃这份辛苦的工作。她都没有走。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不是没有想过更好的生活,不是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精彩。但她放不下那些孩子。她觉得,让这些孩子能读书、认字、知道山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是她的责任。这个责任,不是什么人交给她的,是她自己揽在身上的。
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她的故事时,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信仰。她对教育的坚守,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成就——她教出来的学生,能考上名牌大学的并不多,大多数女孩普通大学毕业后,还是过着普通的日子。但张桂梅老师觉得值得。因为那些孩子因为她的存在,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刻苦,懂得了用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她们的人生,因为她的存在,有了一点点的不同。这就够了。
这种坚守,和执念有什么不同呢?执念是“我必须让你考上大学”,信仰是“我愿意尽我所能教你”。执念盯着结果,信仰守着过程;执念是控制,信仰是陪伴;执念是“你一定要怎样”,信仰是“我陪你走一程”。执念让人喘不过气,信仰让人充满力量。
说到底,执念和信仰的根本区别,在于一个“我”字。
执念里有一个大大的“我”——“我”要成功,“我”要证明自己,“我”要得到认可,“我”要让别人按我的方式生活。这个“我”太大了,大到把整个世界都塞满了,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别的可能性。而信仰里,“我”是小的——小到愿意把自己放低,去服务一个更大的东西:真理、善良、责任、爱。因为“我”小了,心就大了;心大了,就能装下更多的可能性,就能接受更多的结果。
老子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太用力的人反而会失败,太执着的人反而会失去。这话听起来像是悖论,细想却很有道理。因为你太用力的时候,身体是僵的,动作是硬的,反而做不好事情;你太执着的时候,心是紧的,眼睛是窄的,反而看不到机会和变化。
人生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握在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想得到的东西,追得越急,跑得越远。倒不如松松手,退一步,让事情自然发生。
当然,这也不是说凡事都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的人生,是漂浮的,没有根的。我们需要在乎一些东西,需要为一些东西努力,甚至需要为一些东西受苦。但我们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在乎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个具体的结果,还是那个结果背后代表的价值?如果是结果,那这个结果达不到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价值,那这个价值本身,是否值得我坚守?
想清楚这个问题,很多执念自然就放下了。因为你发现,你真正在乎的,其实不是那个具体的东西——不是那个桃子,不是职称,不是发表的文章——而是这些东西背后,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自我价值的确认,对他人幸福的关切。这些东西,不需要通过某一个具体的结果来实现。它们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实现。
我现在还是会想起小时候从黄桃树上摔下来的事。有时候我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顶上的桃子和下面的桃子一样甜,我还会爬上去吗?大概还是会罢。有些路,不自己走一遍是不会知道的;有些跤,不自己摔一次是不会长记性的。执念这种东西,说破了天也没有用,只有自己痛过了,才懂得放手。
但我也庆幸自己摔过那一次。因为摔过了,才知道疼;知道疼了,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值得。也因为摔过了,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值得的——比如写作这件事,比如对善良的坚守,比如张桂梅教师对孩子们的爱。这些值得的东西,不是因为它们能带来什么结果,而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好的。
这就是信仰。它不需要结果来证明,也不会因为结果而动摇。它就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地站着。风来了,它弯腰;风过了,它又直起来。它不执着于某一个方向的风,但它始终向着光。
而执念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把过程当成了结果,把自己的意志当成了世界的法则。解药也很简单:放下“我”,看见“道”。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接受事物本来的样子,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尽自己的力,做该做的事。
尽了力,然后放手。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活法了罢。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政治思想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