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门前那条路
我的老家,藏在韩城市吕庄川道里一个不起眼的村子。村落顺着川道蜿蜒铺开,狭长又安静。我家坐落在村子中部靠边的地方,与一条乡路只隔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不过二十来步,抬脚就到。这条路,西连芝阳镇、乔子玄乡,东接芝川镇、韩城县城,打我记事起,便是村里最热闹的脉络,人来人往,车马不息,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烟火。

站在家门口,路上的光景便尽收眼底。我总爱端着粗瓷饭碗,蹲在门槛上,一口饭、一眼路,看行人步履匆匆,听车马声响起落,小小的心,也跟着这条路,装下了整个世界的热闹与安稳。
那时的路,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行人三三两两,或扛着农具下地,或提着包袱走亲,脚步里都是日子的奔头。骑自行车的铃儿叮当作响,像一串流动的音符,从远至近,又飘向远方;牛车、马车慢悠悠碾过,蹄铁叩在鹅卵石上,哒哒声响清脆悦耳。偶尔有小汽车驶过,便是全村的稀罕事,引擎声刚传来,孩子们便探着脑袋张望,眼里满是好奇。
最热闹的要数春节,走亲访友的人穿戴一新,南来北往,络绎不绝,步行的、骑车的、赶牛车马车的,如跟集赶会似的,异常热闹,成了乡间最动人的画卷。我常趴在门口久久凝望,看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路上牲口多,牛粪马粪也常见,村里的增德他爷爷,总扛着铁锨、挎着荆条粪笼,在这条路上来回转悠拾粪。日头下,他佝偻的身影伴着路的喧嚣,粪堆在路边越积越高,成了旧时光里一道朴实的风景。
我家门前,是我们这帮发小天然的嬉闹场。那日,一辆绿色吉普车远远驶来,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卧车来啦!”,我们瞬间停下打闹,齐刷刷扭头盯着,眼睛一眨不眨,满心都是羡慕。直到车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还呆呆望着,心里偷偷琢磨:车里的人该多神气,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若能坐一次,哪怕一回,也算是圆了儿时最大的念想。
这条路,是鹅卵石铺就的,坑洼不平,却比土路踏实许多。儿时跟母亲去外婆家,我不慎绊倒,膝盖磕在石子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母亲撮起一把干净的面面土撒在伤口。后来伤口愈合,膝盖上却留了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乡路给我刻下的,最温柔的印记。
有一年冬天,滴雪未降,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堂土(浮土)。过年走亲戚,人们穿着崭新的衣鞋,一脚踩下去,“扑哧”一声,尘土没过鞋面,好好的年节光景,添了几分狼狈。
遇上下雨天,路面坑洼积满泥水,车辆驶过,溅起的泥水能打湿行人半边衣裳,大家只能踮着脚绕路而行。周六下午,在城里工作的人归乡,推着自行车在泥水里艰难前行,泥巴塞满车圈,走几步就得弯腰掏一掏,实在推不动了,便索性扛着车子往家走。邻村一位在城里上班的大叔,曾把自行车寄放在我家,就着满身泥水,徒步回了家。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通往芝阳镇、乔子玄乡的路改了道,从吕庄村西爬坡经寿寺村而过,路程近了,我家门前的这条路,却渐渐冷清下来。往日的喧嚣散去,只剩零星行人,多了几分寂寥。
九十年代,政府出资铺了柏油路,出行总算顺畅了些。可因缺少排水设施,又无人细心管护,柏油路经雨水浸泡,每隔一两年便坑坑洼洼。晴天车辆驶过,尘土飞扬;雨天泥水四溅,依旧难行。政府几番修缮,却总是管不了几年,便又回到破败模样,成了吕清线上最让人闹心的一段路,污水横流,扬尘四起,路过的人无不摇头叹息。
前年,上级政府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改造这条路,三个多月的施工,平整的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配套的排水渠也修得规整。如今驱车行驶在这条宽敞平坦的路上,风从车窗拂过,心里满是舒畅。村里人路过,都忍不住啧啧称赞,都说修桥铺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从前,这条通往外界的乡路,雨天泥泞、晴天扬尘,藏着年少的奔波与不便;如今,它宽阔平整,连通着家乡与远方。当年在路边追逐嬉闹的孩童,早已走出乡村,在城里奔波半生,转眼已到安享退休的年纪。
走过无数坦途大道,看过万千繁华风景,可每次踏上这条熟悉的乡路,心头最先浮现的,依旧是童年的模样。弯弯乡路,缠满年少的欢喜与时光,也藏着父母总在路口守望的身影。
如今路越修越好,回家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可当年陪我走过泥泞土路、在路口等我归家的父母,却早已不在。一句乡音,一段归途,总能牵起心底最深的乡愁。感念故土的滋养,更念父母的养育深恩。这条乡路,早已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而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牵挂,是刻在骨血里,永远的思念与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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