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禅系小小说:
苏晚与阿瓷
作者:孔维芬
江南的雨,总是缠缠绵绵,像解不开的执念。
阿瓷的瓷坊在小镇尽头,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株芭蕉。她在这里住了三年,每日晨光微熹时去后山采瓷土,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便觉心安。她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会制瓷,林伯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阿瓷做的瓷,都是素的。没有缠枝莲,没有云纹鹤,碗是素碗,杯是素杯,瓶是素瓶。有人出高价要她做一套描金茶具,她摇头,指尖抚过素坯的弧度:“器有器的本分,就像人有人的归途。强求的金彩,会压碎瓷的初心。”
林伯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袅袅里,他看着阿瓷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你烧的瓷,看着素,其实最有禅意。”阿瓷抬眼,不解。林伯磕了磕烟袋:“世间万物,本无颜色,人心染之,方有五彩。你把瓷还原成瓷,就是把心还原成心。”
阿瓷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她依旧每日采土、揉泥、烧窑,窑火明灭间,她看见瓷土在高温中蜕变,从松散的泥,变成坚硬的瓷。有时会有窑裂,她便用金缮细细修补,裂痕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竟比完整的瓷更有味道。她摸着那道金线,忽然想通了林伯的话:“裂痕不是残缺,是瓷的修行。就像人心里的疤,不是伤痛,是来过的证明。”
小雅常来瓷坊玩,她最爱看阿瓷做瓷。那日她捧着一只金缮的瓷杯,问:“阿瓷姐姐,你为什么不做漂亮的瓷呢?”阿瓷放下手中的泥,笑着说:“漂亮是给别人看的,踏实是给自己的。你看这只杯,它能盛下热茶,能暖手,这就是它最大的漂亮。”
雨又落了,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辆豪车停在瓷坊门口,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下来的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手里捧着一本画册,看见阿瓷的瞬间,红了眼眶:“苏晚老师,我终于找到您了!”
苏晚?阿瓷愣住了。女人翻开画册,里面是一张张精美的瓷器设计图,那些线条,那些弧度,竟和她如今做的素瓷,有着一脉相承的韵致。“当年的抄袭案已经查清了,是对手陷害您。您的《清涧系列》早已平反,整个设计界都在等您回去。”
画册上的每一张图,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瓷尘封的记忆。灯光璀璨的发布会,尖锐的质疑声,摔碎在地的瓷器,雨夜的失控……那些被遗忘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她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颤抖,原来她不是阿瓷,她是苏晚,是那个曾站在云端,又跌落地狱的苏晚。
女人想拉她起来,想带她回去。苏晚抬起头,看着自己手上因揉泥而磨出的厚茧,又看了看窑里正微微泛红的瓷坯。她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苏晚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的雨夜里。现在的我,是阿瓷。”
女人不肯放弃,在瓷坊守了三天。这三天里,苏晚依旧每日采土、揉泥、烧窑,只是她做的瓷上,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金线。那金线,不是金缮的修补,而是她在制坯时,特意刻下的纹路。
女人看着那些带着金线的素瓷,终于明白了。她接过苏晚递来的一只素瓷瓶,瓶底没有落款,只有两个浅浅的字:阿瓷。“过去的苏晚,追求的是极致的完美,却忘了,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执念。现在的阿瓷,懂得了接纳不完美,懂得了器的本分,这才是真正的觉悟。”女人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雨停了,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瓷坊的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林伯递给苏晚一杯热茶:“记起是缘,遗忘也是缘。苏晚是你的过往,阿瓷是你的当下。过往不恋,当下不负,这就是最好的修行。”
苏晚接过茶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笑容平静。她看着窑里的瓷坯,在高温中慢慢蜕变,忽然开口:“其实,苏晚从未离开,阿瓷也从未到来。她们本是一体,就像瓷土和瓷器,本是一物。”
夕阳西下,窑火缓缓熄灭。苏晚站在窑口,看着一件件带着金线的素瓷被取出,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她知道,从此以后,她既是苏晚,也是阿瓷。她会在这个小镇上,守着这间瓷坊,守着一方瓷土,守着一颗初心。
因为她终于明白,世间所有的遇见与别离,所有的荣耀与失意,都是修行的契机。心若无尘,素瓷亦生辉;心若自在,何处不是灵山。
【作者简介】
孔维芬:一颗长在河北沧州的小草,热爱诗词文化,喜欢丹青墨宝,热衷运动静走,喜品红尘美味,顿悟世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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