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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全祥
四十多年前的凉州风,总先于人群抵达东关什字。风里裹着田埂的露水、胡麻油的清香、油糕的焦香,还有架子车、二八大杆、脚蹬三轮车碾过柏油马路的吱呀声,与方言里的吆喝声、热络的讨价还价声交织,漫过东关什字西北角那片几万平方米的天地——东关农贸市场,那时是整座城最滚烫、最鲜活的烟火心脏。

那时的市场没有规整的瓷砖地面,踩上去是水泥板铺的地面,经过长期踩踏虽有点高低不平,却有最清晰的生活分区。四周两层小楼的几百间店铺环抱着中央大厅,棚顶的平板钢网架漏下漫天晨光,水电通达的角落,藏着几十个行业的热闹。蔬菜区的竹筐子码得齐整,带着泥土的凉州长白菜、紫皮洋葱、裹着白霜的冬萝卜等,是各乡镇公社农户赶着毛驴车,拉着人力架子车,踩着脚蹬三轮车送来的心意,叶片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气。天刚麻亮儿,就有农户扯着嗓门在附近街巷喊:“卖——山药、白菜、辣子、茄子嘹!” 凉州话粗粝敞亮,直白得听得人心头暖热,瞬间唤醒沉睡的城市。

市场内的禽肉区木头案板上冒着温热的水汽,刚宰杀的羊肉带着新鲜的肌理,旁边鸡儿扑棱着翅膀,与不远处水产摊的水花声凑成市井交响。夏天卖肉的屠夫光着膀子,剁肉声咚咚震耳,一声吼裹着凉州方言飘来:“来,新鲜的羊娃子肉买上些!不膻,炖汤香得很!” 买肉的婆姨凑上前,开口便是热络的讨价:“给我剁上个后腿子,瘦些的!价格上再少卡撒,都是老熟人了!” 摊主笑着说“行哩~,行哩~,都赔本给你嘹~!”,秤杆翘得高高的,临走顺手送上一块羊油:“拿上去炸油起~!”一句“谢谢嘹~”!飘在风里,比交易本身更显温情。

饮食区的香气是勾人脚步的绳,方言裹着油香绕在鼻尖。炸油糕的大铁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糕浮在热油里,摊主扬着嗓子喊:“刚出锅的油糕,又香又软!来一个撒~!”二楼的茶炉子上,泥炉子上的茯茶熬得枣红醇厚,楼下的行面、卤肉、凉面各有滋味。卖凉面的扯着嗓子喊:“吃个行面哩~、还是凉面哩~、卤面哩~,来就这些坐哈~,来坐哈撒~,来坐哈~,再不了跑嘹~!” 老凉州人往长条小木凳子上一坐,一句:来给抓上个凉面卡~,多放些辣辣子~!”几大口呼噜呼噜下肚,用手掌抹抹嘴叹道:“舒坦啊~!” 那时没有扫码支付,一毛两毛的现金在掌心传递,没有如今的食品安全检测,却有摊主与买主彼此信任的默契,捏一捏蔬菜的鲜嫩,闻一闻肉的新鲜,便安心接过沉甸甸的生活。

午后的市场,藏着更丰富的人间百态。百货区的布料摊上,是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布料,是凉州人做新衣的首选;五金交电摊位上,铁壶、铁铲子泛着冷光,修孩(鞋)匠的锥子穿梭间,补好的孩(鞋)子载着生活的暖意。市场东北角,还支着十几张老旧的台球桌,木质桌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褐色球杆推着白球撞向彩球,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混着围观小伙的起哄喝彩、几句爽朗的笑骂,成了喧嚣市井里独一份的闲逸调子。放学后的半大孩子攥着零钱凑过来,忙完手头生意的摊主撂下活计歇口气,都爱在这里打上几局,一杆挥出,扫尽奔波的疲惫,满是旧时光里慢悠悠的烟火闲趣。邮局、银行、税务点散落在市场外面,市场内二楼录相厅、电子游戏厅、电影院的海报贴在墙柱子上,治安联防的身影穿梭往来,寄存处的老汉能叫出大半常客的名字。这里不是单纯的交易场,是城乡交汇的渡口——四乡八村的农民带着农产进城,城里的学生、工人带着需求而来,在这里交换物资,也交换家长里短的温暖。老汉们抽着手卷的旱烟,用方言拉着家常:“老贼,今年庄稼子么样撒~”?“啊呦今年的雨刚就多得很,收成还行哩~!” 柴米油盐的琐碎,全裹在这口地道的凉州话里。

逢年过节的市场,是最浓的年味容器。腊月里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大人们攥着菜单采购蒜苗、花椒、香烛,孩子们揣着零钱钻在人缝里,喊着“爹~,我吃面皮子里”!“妈~,我吃粉汤里!” 大人们笑着骂一句“吃狗屎起撒~”! 手却早已掏出了钱。对联、灯笼挂在摊位旁,红绸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年味藏在拥挤的人潮里,藏在方言里的讨价还价里,藏在每一份精心置办的年货里。每天大小近几百个摊位、将近有几万人次的往来,让这片市场撑起了全城的柴米油盐,也承载着数万人的生计与希望。

那时的市场也有泥泞与喧嚣。雨雪天的土路积着水,竹筐蹭着泥点,活禽区的膻味与油烟混在一起,唱凉州曲儿(贤孝)的艺人从茶炉区传来的唱词,虽偶有几句不雅,台球摊旁也时常飘着年轻人的嬉闹喧哗,却都藏着凉州人最朴素的娱乐与生活念想。这里没有如今的整洁有序,却有最鲜活的生命力,每一寸角落都写着“活着”的热气,每一声方言吆喝、每一次热络寒暄、每一声清脆的台球碰撞,都织成了一张名为“家乡”的网。

至今四十多年弹指而过,2004年的锁门将市场按下暂停键,几百户商户搬离,小几千人暂失生计,这片烟火之地最终被现代化商厦取代。可风掠过东关什字时,仍会捎来旧时光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四十年前的露水与焦香,有架子车的吱呀与方言的热烈,有台球桌旁的嬉闹与脆响,还有凉州人最难忘的烟火根脉。

如今再站在原址,商厦的玻璃映着日光,可我总想起当年的市场:竹筐里带泥的蔬菜、油饼摊飘不散的焦香、方言里的热络讨价、台球桌旁的少年身影、人群里舒展的笑脸,还有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身影。那不是一座简单的市场,是凉州城的生活缩影,是一代人的青春与乡愁,是刻在时光里的、最珍贵的东关烟火。那些土掉渣的凉州方言,那些裹着烟火气的吆喝,早已刻进凉州人的骨头里,一想起,便想起凉州的风,东关的市,还有那回不去的、最滚烫的旧时光。
2026年3月24日下午作于凉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