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罗伯特(Bob )
祖父锦心公的家事
编者按
罗伯特(Bob)先生以细腻的笔触,将家族的微观记忆置于时代变迁的宏大画卷中,为我们呈现了一部跨越晚清、民国至新中国成立前夕的家族史诗。本文以祖父锦心公的家事为线索,从曾祖父彦达公的“割苦”孝道,到曾祖母罗徐氏在战乱、火灾、疾病中撑起家族的坚韧,勾勒出一个传统家庭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求存。
民俗细节更令人动容——“割苦”的愚孝之痛、炭精画像的凝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的隆重,既是特定历史语境下的生命仪式,也暗含着传统伦理中“仁孝”二字的沉重与光辉。
罗氏家族从乡间到城市置产、开百货铺、经营金铺与川江航运的探索,展现了近代资产阶级在夹缝中求发展的典型路径。而家风与教育,彰显了耕读传家与顺应时变并行的智慧。
作者以平实而深情的文字,让那被时光冲刷的街巷,重新获得了有温度的叙事。在城市化进程不断消解历史痕迹的今天,这样的书写本身便是一种文化根脉的守护。
(庆悟)
彦达公是我的外头祖祖(曾祖父;曾祖母就叫屋头祖祖),号四聪,监生。清
同治十二年甲戊(1874)三月十四日生于军大丘。卒年无记载,只知道他有四
个儿子,锦心(大公、我的公)、锦云(二公)、锦灿(九公)、和锦坊(幺公)。老家谱上记载:幺公宣统三年辛亥(1911)生于泸州城内朱紫街。那时彦达公已三十七岁,在城里朱紫街也有座房。他可以在城里和九如寨之间来来往往,打理事业。后因病何时去世?我反复咨询了现在八十几岁健在的姑母绣章,和九公的儿子,八十几岁的四叔绣循,他们都说没有见过彦达公。那彦达公去世时间就有可能在九十年之前,享年四十多岁到五十之间。
据说,在彦达公重病期间,孝儿孝女及媳妇们,夙夜守护,床前床后,屋里屋
外,端茶倒水,煎药进汤,更有甚者,个个"割苦"进孝。封建社会里,长辈病重,晚辈割下身上一点肉,做药引子放到药里,叫"割苦",想以此愚孝的行动,感动上苍,增加药力,使亲人得以早日康复。八妲绣辉曾看到她母亲(九婆)肩膀上有刀巴,就是割苦后遗症。可怜天下儿女心,老天没开眼,1920年左右,彦达公还是走了。
1948年(当时我岁多),在朱紫街座房堂屋右厢房墙上,我见到了彦达公的炭精肖像:一个头戴瓜皮帽,嘴留山羊胡,身穿前清中式对襟衣服的和蔼可亲的老人。就在画像下,藤椅上,端坐着一个富富泰泰,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我慢慢走到她老人家面前,怯生生地喊了声"祖祖好!"这句话大人们(特别是我的乳母)事前教了若干遍,面临这种太紧张的场面,三岁多的我,还是怕说错。祖祖笑眯眯地拉着我,用她干枯的手,轻轻地摸摸我的头,慈祥地说:"乖末末(曾孙),好生读书!"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屋头祖祖(曾祖母)罗徐氏。
后来才知道,祖祖当时已经病入膏肓(直肠癌晚期),从寨子上到城里来医
治。她自知时日不多,打起精神,定要看看彦达公家的长房长曾孙,以表对后人的关怀。曾祖母罗徐氏,光绪元年(1875)生于新溪子场上。一生为罗家生了五子(第五位锦思公早殇),和三女。彦达公在世时,她是个得力的内当家。公不在世
之时,她老人家就成了名符其实的一把手了。她一辈子,经历过够多的大风大浪、大喜大悲:和彦达公先在朱紫街买了座房,让几个儿子进城读书、学做生意。
有点资本,在大十字一带开百货铺,后1939年日本飞机轰炸泸州,整个北城一遍火海,朱紫街座房和铺面被大火吞没,后由我父出资,重修朱紫街座房。在原址上,一座崭新的西式小庭院矗立了起来;让几个儿子合伙买了条小火轮跑川江,后被烂兵抢走。她深感,在城里立足,没有官方后台,势单力薄,受人欺负,索性把幺儿子锦坊送进黄埔军校学军(成都分校),以图今后有个靠山;大女儿罗芬(漱兰)要出嫁江津朱家沱大户樊家,为此,又牺牲了大、二两个儿子……一面让九儿子锦灿在纽子街(仁和路)开了家金铺,一面把她的大孙子绣龙(我父亲)送到上海当时最著名的东南医学院学医,(现为安徽医科大学,即原东南医科大学,于1926年5月29日创办于上海。根据民国政府教育立法变化要求,1930年1月,东南医科大学改称东南医学院。)在抗日战争的艰难日子中,由九儿子想方设法,为我父寄去难能可贵的学费。
(右一为我父罗秀龙与同学连次珊在上海东南医学院门口留影。)
这一切的一切,没有从精神上把她打倒,而疾病却把她击倒了。在朱紫街和祖祖见面不久的48年秋冬,听说我父亲请了另外一个名医为她开刀,因为那怕医术再高明的医生,都不愿意为自己的亲人动手术。听到这个消息,我那位吃素念佛的奶母忙把我带到医院旁,想和祖祖再见上一面。记得是在白塔街(治平路)与下水井沟转拐地方的一座私家医院(后来的泸州旅馆处),周围有花园。等了一会儿,来了!我垫着脚,从花墙的墙眼上,远远地看见祖祖躺在滑竿上,静静地抬进了那座幽深的白房子。呆呆地站在墙边,泪水哗哗,…这就是和祖祖的最后一面啊!
六十多年过去了,这一幕却深深地留在我幼小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越挥越清
楚。"乖一末一末一,好一生一读一书一!"
祖祖手术后又回到九如寨静养,一年后去世,祖祖的灵堂设在仓街口(市府路
公交站对面)二公院子的堂屋上。灵堂四周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光闪烁的挽联,纸人纸马从灵堂一直堆到到大街上。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出殡那天儿孙后辈个个披麻戴孝(记得我一生中第一次穿孝衣,孝帽,孝鞋,拄孝棍的情景),火炮震天,烟溅火起。沿途有商界好友设的祭坛,有父亲医界同仁的路祭,返乡路上,还有罗氏同宗和乡好友的祭拜。
二公在仓街口的老宅,2013年7月现状,被街面的楼房包在里面,足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带着终身的疲惫,带着终身的功苦,带着儿孙们的一片仁孝之心,一路吹吹打
打,风风光光,最后来到了终身安息地——土主场玉皇观左侧的小丘上,长眠在那里直到现在。
作者编辑于2022-7-30
原载QQ个人空间
[本期责任编辑 蓝集明]
2026.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