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迎春
干一/甘肃
故乡的隆冬从不开花
风啃过冻裂的黄土坡
寒枝把金黄压进骨血
只等残雪让出三月的天光
涧沟盘绕,崖坡匍匐
长藤掩去土崖的陡峭
把一身沉绿,铺得安稳
更多时候,它守着坟茔
落尽叶子,筋骨依旧苍劲
褪去了夏秋的隐秘与惊扰
只留一派萧疏,让人疼惜
乡人从不留意它的枯荣
直到第一簇金黄破枝
才恍然惊呼春来了
那欢喜原是付给季节的
它只默然,做个无言的信使
总有妇人与孩童寻去
折几枝灿烂,插进玻璃瓶
粗陋的容器配它山野的命
却能点亮一屋暗淡的光阴
它不侵耕地,不扰禾苗
在乡野间活得肆意自在
柔韧的枝条是旧时农具的骨血
外爷曾为我寻遍邻村的坡梁
编一只小巧的草笼,盛住童年
寒冬里,它亦化作柴薪
被斫成段,在灶膛里燃得硬朗
春风一吹,刀口便吐新芽
瘠薄的土里,反倒愈发生旺
唯有坟头的迎春,从无人敢动
一岁一枯荣,连着先人的呼吸
枝蔓蓬勃,似生命从未远去
我不敢触碰一片叶、一根藤
怕惊扰了长眠,碎了心底的敬
那开在残雪后、盛在春风里的黄
是故人留给人间的提醒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
纵使平凡,也要择时而放
在静宁的风里,静静开落
无怨,也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