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人口中的“灵”和“悗”
“灵”和“悗”是关中人用来描述一个人机敏与否的一对词。
“悗”,音mēn,关中人对“笨”的方言。通常适用于几种情况。
学习力低下,再教都学不会,即皇甫川人所谓“教不上道”。
反应迟钝,对别人的言行不能作出及时反应。
动作笨拙,不灵活。
以上三种情况,皆可称之为“悗”。
常见用法有两个:“悗得很”,一般用语,表示某人很笨。“悗倯”,现实中常误作“悗怂”。“倯”音 sòng,意为懒,后来发展成单纯后缀。一旦说某人“悗倯”,就有些骂人意味了。
“悗”是个古词,出现在众多古籍中。《庄子·大宗师》:“悗乎忘其言。”《韩非子·忠孝篇》:“悗密蠢愚。”
皇甫川里同“悗”相邻的有两个词。
一是“瓷”,形容人反应迟钝,常用语即“瓷捶”,还有“瓷马愣登”“瓷马二愣”。
“瓷”的情况有二。一是因为某种原因临时没反应上来。二是心理特质,那就同“悗”有关了。
一是騃(音ai),表示做事不灵活,思维教条机械。川人常有“这人做事很騃”的说法。
“騃”者在智力上不一定“悗”,有可能是形成了思维定势的缘故。
与“悗”相对应的方言是“灵”。形容人学得快,易上道;反应机敏;动作灵活。
常见搭配:“灵得很”“灵倯”(有点半夸半贬的意味),夸某人很聪明;“灵得跟猴子一样”:强调机敏灵活。
“灵”可以单独使用,但更典型、完整的表达是“灵醒”。
“灵醒”是一个具有丰富语义的方言词,它不仅强调“灵”即具有“灵性”的特质,而且强调“醒”(不糊涂)的状态。因此可用于形容人头脑清醒、机敏、做事妥帖。
例如:“这娃做事灵醒得很,叫人放心。”
与“灵”相邻的词是“精”和“能”。
“精”在关中语中也有多种含义,一是用于描述身体或物体完全暴露、无遮盖的状态,例如“精沟子”“精脚片”等。一是指人精明,例如“那人精得很,粘上毛就是个猴子。”这就与“灵”有关了。三是同“精怪”联系在一起,常见说法就 “逞精”。它用来形容那些不干正事的旁门左道行为,带有贬义色彩。常听到的“胡逞精”。“逞精”也同“灵”联系在一起,能“逞精”的都是灵人呢。
“能”在先秦汉语中即有“才能、胜任”之意。如《尚书》“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关中人常用“能”的口语有二,其一是“才能”,比如说,“那人很能行”,即指人有本事,能干成事。另一种就带有贬义了,如“看把你能的!”那是贬斥某人自能,“逞能”,带些小聪明的意思了。还有“能倯”的说法,既表能力,又隐含调侃或敬佩的意味了 。
还是回到“灵”和“悗”的话题上吧。这两个词一正一反,分立两极。介于二者之间的,是“奸”这个词,也同“灵”和“悗”有关。
“奸”这个词,本是个贬义词。它始见于商代金文。本义是指干犯,冒犯(女人),读作“gān”。后引申指私通,进而引申指奸邪、狡诈,也引申泛指坏人、坏事,读作jiān。
但在关中方言中,“奸”一词的使用与普通话有显著差异,并非主要指“奸诈”或“不正当性行为”,而是与“灵”“精”近义并用,常用于形容人“聪明、机灵、有心眼”,强调的是反应快、会算计、懂变通,有时带调侃意味,甚至含褒义,常用于熟人之间的玩笑或夸赞。
“奸”保持本意的用法即“奸滑”,川中人常有“躲奸溜滑”说法,即一个人干活时总耍心机,不肯出力气。在川人眼里,这并不是什么大罪过,反而有些欣赏意味。
第二种用法,即同“小聪明”联系在一起。例如,“这人是个奸瓜子〞,是说这个人表面上聪明,实际上糊涂。那这人到底“灵”还是“悗”呢?
第三种用法,同招呼人联系在一起。“那人奸得很,见人就打招呼!”这不反应灵活吗?但是“灵”还是“悗”,那就说不清了。
一语多用,能够引申出不同甚至相反的意思,这正是关中人富有创造力的表现呢。
不信,单凭“奸”的使用,普通话得用“奸巧”“小聪明”“客气”三个词,关中人一个“奸”字即可了事!
这正是汉语的魅力所在,一个语素可以引申出更多意项,力争用少的字表达更多的意思。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关中方言,把汉语的这种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