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ⅰ北宋理学家周敦颐（1017—1073）与赣州有着深厚的不解之缘。他先后两度任职于赣南地区：庆历五年（1045年）任南安军司理参军，嘉祐六年（1061年）任虔州通判。正是在赣州期间，周敦颐完成了理学史上具有奠基意义的两部著作——《太极图说》与《爱莲说》，并在此收程颢、程颐为徒，开创了“周程授受”的理学传承谱系。赣州因此成为宋明理学的发源地，南宋理宗御赐“道源书院”匾额，确立了赣州作为“理学之源”的历史地位。本文通过考察周敦颐在赣州的仕宦经历、学术活动与后世影响，揭示赣州这片土地如何为理学的诞生提供了历史契机与思想土壤，以及周敦颐如何以其思想成就回馈赣州，使其成为宋明理学的重要圣地。

       关键词：周敦颐；赣州；南安军；《太极图说》；《爱莲说》；理学之源

      一、引言

      在中国思想史上，宋明理学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它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以孔孟儒学为主干，构建了一套严密的哲学体系，自宋以降深刻影响了中国政治、经济、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成为中国传统文化正统与主流。而这一影响深远的哲学思潮，其开山鼻祖便是北宋的周敦颐。

       周敦颐（1017—1073），字茂叔，湖南道县人，晚年居庐山莲花峰下，因家乡有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他一生宦游各地，而对他学术思想形成最为关键的时期，恰恰是在赣州度过的。他两度任职于赣南：庆历五年（1045年）调任南安军司理参军，嘉祐六年（1061年）调任虔州通判。在这片土地上，他写下了《太极图说》与《爱莲说》两篇千古名作，收程颢、程颐为徒，开创了理学的道统传承。赣州因此成为理学的发源地，在中国哲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文拟从周敦颐在赣州的两段仕宦经历入手，考察其学术活动与思想创见，分析其与赣州士人的交往，探讨后世理学传承与赣州的关系，以期全面呈现周敦颐与赣州之理学渊源。

     二、南安军：开山立说，收徒传道

    （一）司理参军的仕宦生涯

       庆历五年（1045年），二十九岁的周敦颐通过吏部考察，被调任南安军司理参军。宋代之“军”为地方行政建制，南安军辖南康（今南康区）、大庾（今大余县）、上犹（今上犹县）三县，治所在今大余县城。司理参军是知州的佐官，负责案件的审理工作，虽官位不高，却是直接办案的实务官员。

      周敦颐在南安虽任职时间不长，却以刚正不阿的品格留下了令人敬佩的官声。当时南安狱中有一个囚犯，按法不当处死，但江南西路转运按察使王逵为求严刑峻法之效，执意要求加重惩办。大堂之上，其他官员慑于王逵权势，无人敢与其争辩。唯有周敦颐挺身而出，据理力争。王逵不听，周敦颐毅然扔下笏板，准备辞官而去，并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吾不为也。”——这样的官还能当吗？草菅人命来讨好上司，我做不出来！

      王逵在震惊之余幡然醒悟，最终免除了囚犯的死罪，并由此对周敦颐刮目相看，向朝廷力荐其才。这件事虽小，却折射出周敦颐一生为官清正、不畏权贵的品格，也成为黄庭坚后来评价他“人品甚高，如光风霁月”的注脚。

     （二）收程颢、程颐为徒

      庆历六年（1046年），兴国县令程珦调任南安军通判。程珦初见周敦颐，便觉其“气貌不凡”，与之交谈后更发现这是一位真正通晓大道之人，遂“与为友”，并让自己的两个儿子——程颢、程颐——拜周敦颐为师。

       这一年，周敦颐三十岁，程颢十五岁，程颐十四岁。一位年轻的地方官员，收下了两位日后成为理学宗师的少年。这段师徒因缘，被后世称为“周程授受”，在理学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宋元学案》论及周敦颐的地位时说：“孔孟而后，汉儒止有传经之学。性道微言之绝久矣。元公崛起，二程嗣之，又复横渠清大儒辈出，圣学大昌。”正是周敦颐与二程的这段师徒传承，使得中断千余年的儒家性道之学得以接续，理学由此开枝散叶。

       周敦颐教导二程，最核心的是引导他们“寻孔颜乐处”。据载，周敦颐“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这一教学方式，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启发弟子体悟圣贤内心的精神境界。程颢后来回忆，自跟随周敦颐学习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可见其精神境界的升华。

     （三）《太极图说》：理学的奠基之作

      正是在南安收徒“二程”期间，周敦颐写下了奠定其理学开山地位的经典著作——《太极图说》。

      《太极图说》以图解文，阐释了宇宙生成的基本模式。周敦颐提出“无极而太极”的命题，认为宇宙的本原是“无极”，由无极而生太极，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阴阳二气相互作用而生五行，五行化生万物。这一理论构建了包含自然、社会、人生为统一体系的宇宙生成模式，提出了无极、太极、阴阳、五行、动静、主静、至诚、无欲、顺化等一系列理学基本概念。

       这些概念为后世的理学家反复讨论和发挥，构成理学范畴体系的重要内容。南宋朱熹高度推崇周敦颐，将其学说尊为理学正宗，并系统注解《太极图说》与《通书》，使濂学成为程朱理学的理论基石。黄宗羲在《宋元学案》中评价周敦颐“纯粹无疵”，称其学说“直接孔孟”。

       三、虔州通判：莲开理学，文传千古

     （一）与赵抃的知遇之交

       嘉祐六年（1061年），四十五岁的周敦颐调任虔州通判。通判是知州的副手，地位较南安军司理参军更高。而此时的虔州知州，正是与包公齐名、人称“铁面御史”的赵抃。

       两人此番共事，其实有一段前缘。嘉祐元年（1056年），周敦颐在合州（今重庆）任代理判官时，有宵小之辈嫉妒他的才干，向前来考察的御史赵抃告发他“不务正业，喜欢空谈、沽名钓誉”。赵抃听信谗言，对周敦颐声色俱厉。然而周敦颐对此处之泰然，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事风格。

       此次在虔州重逢，赵抃通过与周敦颐的近距离共事，发现他不仅办事干练、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而且德才兼备，是一位真正值得敬重的君子。赵抃不禁感叹：“吾几失君矣！今而后乃知周茂叔也。”两人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在虔州任职期间，赵抃与周敦颐相互支持、密切配合，共同推动了虔州政务的发展。最为人称道的是，两人携手推行了“虔州盐改”——以官方名义开放岭南盐入境，让虔州百姓吃上放心盐、便宜盐，解决了虔州自五代以来近两百年的积弊。这一改革使虔州九县“屡报狱空”，社会秩序大为改善。

    （二）濂溪书院与赣州讲学

      周敦颐在虔州通判任上，不仅勤于政务，更致力于学术传播与人才培养。嘉祐六年（1061年），他在虔州治所旁创建了“濂溪书堂”，即后世所称的赣州濂溪书院。这是江西现存最早的理学书院，标志着理学教育在赣南的正式发端。

       在濂溪书院，周敦颐定期讲学，传授自己的学术思想。外地和本地后学纷纷前来受业，如侯师圣、曾准、陈衮臣等都曾于这段时间到虔州从周敦颐学习，后来成为著名的理学学者。其中，曾准是赣县人，他与周敦颐“相契洽道学”，在赣州城内的义泉书院故地（今章贡区灶儿巷附近）与周敦颐讲论道学。赣州理学之启，正是从周敦颐与曾准的这段交往开始的。《赣县志》记载：“赣之理学启自曾、陈，北面濂溪，月朔讲学，而郡人始知所尚。”

       周敦颐在赣州的书院教育实践，将理学思想与书院教育相结合，开创了一种新的学术传播模式。这一模式后来被朱熹、王阳明等人继承和发展，成为宋明理学传播的重要途径。

     （三）《爱莲说》：千古名篇的创作与刻石

       周敦颐在虔州期间写下的另一篇传世名作，便是脍炙人口的《爱莲说》。

       关于《爱莲说》的创作地点，历来存在争议。但据多种史料相互印证，可以确定其创作于周敦颐任虔州通判期间，发表于于都县罗田岩。嘉祐八年（1063年）正月七日，周敦颐行县至雩都（今于都），邀前任知县钱拓、现任知县沈希颜同游罗田岩。罗田岩四周环山，悬崖绝壁，白云缭绕，林木幽静，周敦颐顿觉身舒神畅，即兴赋《游罗田岩》诗一首：“闻有山岩即去寻，亦跻云外入松阴。虽然未是洞中景，也胜人间名利心。”

       同年五月十五日，周敦颐在虔州通判署内完成了《爱莲说》的撰写。文章完成后，由于都知县沈希颜书丹，王抟篆额，钱拓上石，刻碑立于于都罗田岩。这一过程在《爱莲说》的附记中有明确记载：“舂陵周惇实撰，四明沈希颜书，太原王抟篆额，嘉祐八年五月十五日，江东钱拓上石。”

     《爱莲说》全文仅116字，却以其精炼的语言、深刻的寓意成为千古绝唱：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莲，花之君子者也。”

       周敦颐以莲自喻，借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表达了自己虽身处官场却不与黑暗势力同流合污、坚守君子之德的志向。此文不仅是文学名篇，更是周敦颐人格精神的写照。

      值得一提的是，《爱莲说》刻石后不久，宋英宗即位，周敦颐原名“周惇实”因避英宗旧名“赵忠实”之讳，不得不改名。刻石因此遭到毁弃，存世时间不过一年。所幸周敦颐留下了拓本，后经朱熹之手得以保存，流传至今。

       四、理学之源：赣州在理学史上的地位

    （一）宋理宗御赐“道源书院”

       周敦颐在赣州开创的理学传统，经二程、杨时、罗从彦、李侗、朱熹等人的传承发展，成为宋明理学的主流。而赣州作为理学的发源地，其历史地位在南宋时期得到了官方的正式确认。

      南宋淳祐元年（1241年），宋理宗赵昀下诏确认理学自孔子、孟子、周敦颐、二程迄至朱熹的道统，理学由此成为正统思想。同年，理宗为表彰周程在大余孕育理学之功，亲笔御书“道源书院”匾额，赐予周敦颐曾创办的大余道源书院。这一举措，以官方名义确立了赣州作为“道学之源”的崇高地位。

       此后，赣州先后建有濂溪书院、道源书院、先贤书院、义泉书院、阳明书院等多所理学教育机构，形成了覆盖赣南的“濂溪书院群”。这些书院成为理学传播的重要基地，培养了大批理学人才。

       （二）从杨方到王阳明：理学传承的赣州脉络

       周敦颐之后，历代理学追寻者纷纷来到赣州，寻访濂溪先生的足迹，汲取理学的养分。

       南宋淳熙年间（1174—1189年），朱熹的弟子杨方受师命来赣州传播理学。当时正值“庆元党禁”，朝廷指斥朱熹学说为“伪学”，朱熹被罢职，门生故交惶惶不可终日。杨方却毅然来到赣州，在先贤书院（今义泉书院故址）隐居讲学，以冀保存理学火种。朱熹病重时曾写信给杨方，催他寄送“妙札”，足见对这位弟子的器重。

       明正德年间（1506—1521年），心学大师王阳明巡抚南赣。他在赣州生活了四年，其一生最重要的功业——平定匪患、推行乡约、兴办教育——都在赣州完成；而其心学思想的完善，也正是在赣州实现的。王阳明在赣州重建濂溪书院，创办阳明书院，兴办社学，颁行《训蒙大意》《南赣乡约》，使理学在赣州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他曾言自己“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可见周程理学对阳明心学的深刻影响。

      （三）赣州：宋明理学的集成之地

       从周敦颐开创理学，到二程奠定基础，到朱熹集大成，再到王阳明推陈出新，赣州见证了宋明理学发展的每一个关键阶段。正如学者所言：“宋明理学在这里集成。”

      周敦颐在赣州发表《太极图说》，提出宇宙生成的基本模式，为理学奠定哲学基础；

朱熹在赣州寻访周程遗迹，为理学确立道统谱系；

       王阳明在赣州完善心学思想，将理学推向新的高峰。

       三位理学史上的关键人物，都与赣州有着不解之缘。赣州因此成为宋明理学发展史上不可忽视的圣地。

      五、结语

       周敦颐与赣州的情缘，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意义深远的相遇。

       在南安军，他写下《太极图说》，收二程为徒，为理学奠定了哲学基础与道统传承；在虔州，他创建濂溪书院，写下《爱莲说》，以莲花品格自况，彰显君子人格的理想。赣州的山川风物，见证了一位思想家的成长与成熟；而周敦颐的思想成就，也使赣州成为理学的发源地，在中国哲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周敦颐之后，朱熹、王阳明等理学大家先后来到赣州，寻根溯源，传播学术。宋理宗御赐“道源书院”匾额，以官方名义确认了赣州作为“理学之源”的历史地位。从周敦颐到二程，从朱熹到王阳明，赣州始终是理学发展的重镇。

      今天，漫步赣州城中，郁孤台下四贤坊前的周敦颐雕像，于都罗田岩的濂溪书院遗址，大余道源书院的历史遗存，都在默默诉说着这段千年的学术因缘。周敦颐以“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品格，为后世树立了君子的典范；而他开创的理学传统，则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至今仍滋养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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