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 龚 清
春风入乌蒙,乡街品人间
农历二月,滇东北的寒意渐渐散去,乌蒙山的风裹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拂过永善的田垄与村落。对这片土地上的乡亲而言,春天从不是缥缈的诗意,而是背着竹篓赶乡街的踏实日子。我循着圩日,先赴金沙江畔的桧溪,再进山赶大同的集,不追虚景,只跟着当地人的脚步,走进最真实的春日集市,把山野的鲜、市井的暖,都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桧溪赶街,定在农历逢二、五、八。因金沙江梯级电站建设,早年的老街、头道岩早已随拆迁成为过往,如今的集镇是沿江新建的规整街区,没了古旧街巷的沧桑,却藏着最真切的生活烟火。清晨八点刚过,四里八乡的村民陆续赶来,没有喧闹的车马,多是背着竹篓、骑着摩托的乡亲,身上穿的是洗得平整的旧布衣、胶鞋,裤脚偶尔沾着田间泥土,无花枝招展的装扮,更少穿金戴银的浮夸,人人都朴素实在,赶街不为看热闹,只为置办春耕农资、采买日用杂物,尝尝街头老味道,和许久未见的乡亲唠几句家常。

集市顺着主街自然铺开,没有精致的商铺,全是接地气的临时摊位,一眼望去,最亮眼的全是当下应季的山货野菜。此时枇杷还在枝头挂果,桃、李刚刚开花,集市里根本不见鲜果踪影,满筐满篓的,都是地里刚摘的弯豆、胡豆,豆荚饱满鼓胀,裹着清晨的水汽;还有山野间刚采的罗汉笋、刺老包、香椿、核桃花,这些是滇东北春日独有的鲜味,也是当地人餐桌上的常客。剥去外壳的罗汉笋嫩白水灵,刺老包裹着紫红芽苞,香椿捆成小把,浓烈的香气飘得老远,核桃花细长垂落,看似不起眼,焯水凉拌却是绝佳的下饭菜。
守着山货摊的大叔,指尖还沾着山野的泥土,见我驻足细看,笑着搭话:“这都是今早天不亮就上山掐的,嫩得很,城里哪能吃到这么正的野味。”旁边卖蔬菜的大娘,竹筐里的弯豆、胡豆带着田埂的湿气,全是自家地里种的,不打农药,称斤卖得实在。来往的乡亲蹲在摊前,细细挑拣,轻声讨价,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过日子的实在模样,三言两语间,就完成了一场朴素的交易。
集市里的老匠人,依旧守着传统营生。街边的竹编匠人坐在小马扎上,竹篾在手中翻飞,编的全是竹筐、竹筛、背篓,都是乡亲们种地、赶街的实用物件,没有花哨的摆件,只讲究结实耐用;铁具摊上,挑选锄头,刀、斧的乡亲,将手中的器物敲得叮叮当当作响,锄头、镰刀,全是春耕必备的农具,农户们凑上前,用手摸摸刃口,觉得合适就直接买下,默默为开春的农活做准备;卖种子、农资的小店门口,更是围满了村民,大家仔细询问着各种农作物种籽的播种方式,种植方法,盘算着今年的耕种计划,眼里满是对日子的期盼。
偶尔有苗族、彝族阿妈路过,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身着简约的传统布衣,仅戴了小巧的银耳坠、细项圈,半点不张扬,背上的竹篓装满了刚买的农资、盐巴和日用品,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踏实的神情。江边的广场中央的空地上,偶尔有民间艺人搭台唱戏,推着音响唱歌,音乐声一响起,休闲的老人们便搬来小板凳围坐,未上学的孩童,有的就地一坐静静听着,有的嘻戏打闹,有的老人偶尔跟着调子轻轻哼唱,没有喧闹的围观,只有音乐声里安安稳稳的闲适,这是属于这片土地独有的慢时光,平淡却暖心。

/滇东北 桧溪美食/
桧溪的吃食,从无精致摆盘,全是接地气的本土老味,每一口都是当地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作为永善非遗美食的桧溪土火锅,是赶街人的首选。老式的金属制成的土锅膛里烧着木炭火,锅底是土鸡、土猪排骨慢熬数小时的高汤,汤色醇厚鲜香,锅里码着自家炸的酥肉、炖得软糯的猪脚、手工魔芋,再放上刚摘的罗汉笋、豌豆尖,食材简单,却鲜得入味。赶街累了的乡亲,围坐在矮桌旁,花几十块钱吃一锅,暖乎乎的汤汁下肚,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守摊的大妈做这行三十多年,从不做花哨改良,只守着最传统的做法,靠着老主顾的口碑,一摆就是半辈子。
桧溪独有的石灰粑,更是集市里的抢手货。摊主大妈用本地玉米,经天然石灰水浸泡发酵后磨成米浆,有的包上少许鲜肉馅,有的直接入笼蒸制,柴火旺气蒸十几分钟,掀开蒸笼,玉米清香扑面而来。做好的石灰粑外皮微黄,内里软糯紧实,带着淡淡的玉米香,没有多余调味,一块只要一两块钱,老人小孩都爱吃,咬上一口,全是儿时的味道。
还有三角粑、炸洋芋、荞凉粉,都是街头最常见的小吃。炸洋芋切得大块,用菜籽油炸至外皮微焦,撒上本地辣椒面、花椒面,再拌上切碎的折耳根,香辣入味,一口下去满是满足;荞凉粉滑嫩爽口,浇上一勺酸辣蘸水,解腻又顶饱,花几块钱就能吃得心满意足,这些朴实的味道,没有华丽的包装,却藏着最踏实的市井温暖。
在桧溪赶街,最动人的从不是景致,而是烟火里的细碎人情。卖蜂蜜的老爷爷,背着旧竹篓,蜂蜜是自家土蜂采的山花蜜,罐口用干净白布封着,从不主动吆喝,懂行的乡亲自然会停下购买;背着背篓的老农,慢慢挑着农资,和摊主聊着今年的雨水、地里可能的收成,语气平和;放学的孩子,缠着大人买一块三角粑,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吃,嘴角沾着碎屑,满脸都是简单的欢喜。江风缓缓吹过,江面开阔平静,新街虽无旧时古貌,却藏着最真切的人间烟火,平淡又安稳。
从桧溪出发,沿着蜿蜒山路往深山行四十多分钟,便到了大同村。这里藏在乌蒙山深处,比桧溪更显静谧质朴,赶街日定在农历逢三、六、九。集市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简易的帆布摊位,背靠连绵青山,面朝山间溪流,路边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花,满是原生态的山野气息。天刚蒙蒙亮,附近村子的村民就从山间小路赶来,有的步行,有的骑摩托,车筐里、背篓里,装着自家种的蔬菜、上山采的山货,集市不大,却满满当当,全是大山的馈赠。
大同的集市,比桧溪更为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商品全是乡亲们自产自销的物件。应季的弯豆、胡豆、罗汉笋、刺老包依旧是主角,还有自家种的青菜、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芬芳,村民们把山货、蔬菜随意摆放在地上,不刻意打理,看着粗糙,却都是实打实的新鲜好物。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摆着一筐自家种的弯豆和一把香椿,身体硬朗,话不多,有人问价就轻声应答,没人买就静静坐着晒太阳,他说:“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赶街卖点菜,换点零花钱,还能跟乡亲们说说话,日子就过得踏实。”

这里的美食,更是粗朴实在,全是大山里的本味。高山荞窝窝是当地的主打,用本地高山苦荞磨成粉,不加糖、不发酵,揉成团后旺火蒸制,外皮粗糙,内里扎实管饱,还养胃,是山里村民们日常的主食;包谷粑用冷藏的新鲜玉米磨浆,包在粽叶里蒸制,清甜软糯,裹着淡淡的粽叶清香;还有街边的豆花饭,嫩白的豆花蘸上简单的辣椒水,配一碗白米饭,几块钱就能吃饱,是赶街人最实惠的午饭。街边的石凳上,老人们歇脚抽烟,聊着春耕、天气、家里的儿孙,话语朴实无华,却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他们说,大同赶街已有上百年历史,小时候跟着大人来,如今老了依旧爱来,这乡街,是山里人的根,是大伙聚在一起的念想。
两天的赶集时光,没有华丽的景致,没有虚构的桥段,全是永善乡村最真实的模样。桧溪依江而建,老街虽逝,烟火依旧绵长;大同卧于山间,简朴纯粹,乡情格外浓厚。这里没有浮华的装扮,只有布衣胶鞋的朴实乡亲;没有反季的鲜果,只有田间山野的应季鲜货;没有精致的美食,只有暖胃暖心的家常滋味;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只有真诚质朴的邻里人情。
在快节奏的城市里,我们总爱给乡村赶集加上层层滤镜,可真正的乡街,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表演,而是普通人的日常烟火,是春耕前的默默筹备,是山货换零钱的实在,是熟人相见的一句暖心问候。春风入乌蒙,吹过金沙江畔,吹过大山深处的乡街,这场春日赶集,赶的是烟火,品的是人间。那些接地气的瞬间,那些朴实的温情,那些来自山野的馈赠,都是最动人的风景,藏着中国人最本真、最踏实的生活模样。

龚 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