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逐花三千里,诗里春潮生
文/吴佑华(江苏)
我在早春二月的薄雾里,乘高铁追着南国的第一簇嫩黄,看“一宵春雨晴,满地菜花吐”;我在阳春三月的暖阳下,乘高铁撞进中原的万顷金浪,听“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我在人间四月的长风里,乘高铁奔赴北国的晚春花事,叹“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
高铁的车窗是流动的诗卷,每一寸掠过的风景,都晕染着古人心底的春光。我看见南国的菜花,是河湾里铺展的温柔——它不与桃李争艳,只沿着水巷漫过石门槛,把黛瓦白墙的村落半掩在金雾里,用最朴素的黄,写就水乡人家“收尽春光”的日常;我看见船娘的乌篷船,是花影里穿梭的信使——它不逐浪远行,只在河湾里往返,竹篙轻点水面时哼着吴侬软语,船舷沾着的菜花,要捎去巷口老饭馆的春鲜,用最平凡的行,承载烟火人间的牵挂;我看见阿婆的竹篮,是日子里藏着的哲学——它不装珍馐美味,只盛着带泥的菜花与青菜,和檐下的腊肉、刚纳的绣花鞋一起,收进了水乡的烟火里,用最细碎的物,诠释“小园几许,收尽春光”的从容。风一吹,花香混着糖粥的甜飘进车窗,我忽然明白了:春从不是远方的盛景,而是脚下的河湾、手中的竹篮、鞋面上的那朵小油菜花。
高铁跨过淮河,风里的水汽被麦香取代,中原的菜花,是大地上泼洒的油彩——它不做精致的盆栽,只从豫东平原漫到豫西丘陵,没有边界,没有章法,用铺天盖地的黄,宣告中原大地的坦荡。我看见青麦的嫩,是黄花边织就的锦缎——它不与黄花争色,只在田埂边织出嫩绿的边界,刚抽穗的麦秆顶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最青涩的绿,映衬黄花的热烈;我看见老农的烟袋,是田埂上藏着的智慧——它不叹岁月沧桑,只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盘算着半月后的麦收,用最沉静的盼,丈量土地的馈赠;我看见孩童的风筝,是花浪里放飞的灵性——它不恋枝头的安稳,只在风里越飞越高,线轴转得飞快,把“儿童急走追黄蝶”的鲜活,缠进了漫无边际的金黄里,用最肆意的笑,注解“一色菜花十里黄”的真意。风卷着花香扑进车窗,我顿时晓得了:春从不是单一的色彩,是黄花与青麦的交织,是老农与孩童的对望,是土地与生命的共生。
北国的油菜花来得迟,却带着山野的倔强——它不赶早春的热闹,只在长城脚下的坡地上炸开,金黄的花簇顺着山势起伏,与赭红色的城砖相映,像给古老的城墙绣了道鲜活的金边,用最执着的黄,回应春的邀约。我看见杏花的落,是春与春的私语——它不恋枝头的繁华,只把白花瓣飘在黄花上,把刚融的雪水酿成了花香,用最坦然的谢,成全另一场盛放;我看见牧羊人的鞭,是风里传递的柔情——它不抽向花簇的娇弱,只扫过花尖惊起野雀,把奶干的甜香喂给脚边的牧羊犬,用最轻柔的挥,守护山野的生灵;我看见敖包的经幡,是山野里藏着的信仰——它不向春索要什么,只在祁连山的风中飘展,把“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的悠然,送进了长城的城砖缝里,用最无声的盼,等待春的归期。风裹着花香飘向山坳,我旋即理解了:春从不是统一的节拍,是长城脚下的晚开,是杏花与黄花的私语,是山野对春最执着的回应。
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是春的节拍,也是诗的韵律。我在南国情里读懂了“安于方寸”,在中原景里读懂了“坦荡共生”,在北国风中读懂了“执着坚守”;我在阿婆的竹篮里看见日子的哲学,在老农的烟袋里看见土地的智慧,在牧羊人的鞭梢里看见山野的信仰。原来春从不是一场统一的盛宴,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诗句,早已把这份春景酿成了永恒——它们藏在水乡的河湾里,藏在中原的麦田间,藏在北国的长城下,藏在每一寸土地的烟火里,藏在每一个人眼底的春光里。而我们逐花三千里,最终寻到的,从来不是花,而是藏在花里的自己:是水乡人的从容,是中原人的坦荡,是北国人的倔强,是每一个与土地相依的生命,对春最深情的回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