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只老鼠的绝笔信
作者 曹 群
是的,我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结束我的生命。很久了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萦绕,而今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自从我见到他的那一日起,我便不可救药地陷入了这场绝望的爱情。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母亲说过的,他的耳朵很灵敏。
但我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他那么慵懒,眼睛眯成一条缝儿,悠闲自在地趴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他身材颀长,面貌英俊,一身雪白的长毛闪闪发亮。
后来小主人出来了,那是个上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子。他拿着一只毛线球逗他,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才发现原来眼睛竟然可以那样地炯炯有神。
他随着毛线球上窜下跳,脚步稳健,姿态迷人,像一个真正的贵族。
就是在那样一个暖融融的下午,我爱上了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我的天敌--猫。
我恪守着这个秘密,不敢泄露我越来越强烈的感情。因为我深深地知道,在我们的世界里,这种行为是多么地大逆不道。
但我却抑制不住地去打探和他有关的一切信息。每一次听见我的同类谈起他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母亲说,他只比我大几个星期。他的母亲--一只老母猫在吞掉了我的父亲和哥哥之后不久便产下了一窝小猫。其他的小猫很快就被送人了,他则作为惟一的公猫被留了下来。后来,我的杀父仇人也最终死在了大街的车轮下,这栋房子里便只剩下了他一只猫,而老鼠家族也随之日渐兴盛了起来。
我从小体弱多病。母亲视我为掌上明珠,她悉心地照料我,每天给我带回丰富的食物。自从失去了两个亲人之后她就变得神经兮兮,她不准我出门,外面的世界在她的描述下是如此险恶重重。
她说,女孩子不需要学什么本领,将来嫁个好人家,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是啊,不愁吃喝。作为一只老鼠你还能奢求什么?
我第一次偷着跑出家门便遇见了他,而我第一眼看见他便着了魔。
老鼠家族的伙伴们无数次地向我描述过他的模样,凶狠、残忍、傲慢是使用最为频繁的词语。
而我远远地凝望着他的时候,脑海里却闪过这样一个词语:风度翩翩。
他那样地光明正大、仪态万方,那种优裕典雅的气质是我们这个种族的男性所特别缺乏。
我就这样堕入了情网。
那一天我刚满一周岁,正是一只老鼠情窦初开的年龄。
我又一次拒绝了隔壁那只灰老鼠的求婚。他名叫成成,是和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玩伴。
母亲问我这是为了什么,我知道我的婚事早已经成为了她的一桩心事。
我沉默良久,然后说,妈妈,我并不爱他。
母亲摇摇头,她说,你又没有爱过,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你和成成不是一向相处得很好吗?
我不再开口,我又怎么能够告诉我的母亲,我爱过,而且爱上的是一只猫,而那只猫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我变得郁郁寡欢,从此很少开口讲话。每天偷着跑出去冒着生命危险在暗地里观察他成了我惟一的乐趣。
他晒太阳、他玩耍、他爬树、他睡觉、他吃东西……无论做什么他都那样地英姿勃发。
有一次他吃完饭离开后,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他的食碟前,吃了两口他剩下的食物。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兴奋不已,仿佛在幻想中同他共进了一顿晚餐。
我的这一行为不幸被成成看到了,他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
他说,难道你的母亲没有给你足够的食物吗?
我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成成说,以后别这样了,好吗?如果你嫁给了我,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冒这种险。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成成,谢谢你,可是我不喜欢你灰色的毛。
春天到了。
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夜里叫个不停。这声音多少令我有些担忧,我知道,这叫声意味着什么。
果然,一个温和的早上,小主人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手上,抱着一只美丽的猫,母猫。
我确信那只母猫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正如我一样。而他一开始则摆出了一副他惯有的傲慢姿态,对小母猫不屑一顾。然而,他最终没能经受得住她的挑逗,一如我的预料。
我目睹了他们苟合的整个过程,我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巨大的妒忌和悲哀缓缓地吞噬着我的神经,我却无能为力。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地渺小和卑微。
我赶在母亲回来之前回到了家里。我在镜子前默默站立。一向让我引以为豪的容貌此刻却让我感到丑陋无比。
你为什么是一只老鼠?我绝望地问自己。
只有回声,没有回答。
我大病了一场,病得昏昏沉沉,但我依然知道母亲和成成一刻不离我的左右。
成成把他偷来的蜂蜜喂到我的嘴里,我却尝不出一丝甜蜜。
恍惚中我听见母亲对成成说,你放心,我会说服她嫁给你。
我转过身去,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也许,除了嫁给成成,我不该有别的选择。
然而大病初愈后的一个黄昏,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不管我嫁给谁,我对他的爱恋却永远不能改变,虽然,我和他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像太阳和地球相距遥远,没有了太阳,地球却无法存在。
他失踪了,一连好几天。
房子里的人们到处找他,我的同类却为此彻夜狂欢。 我呆在自己的床上,思维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想到可能从此与他天各一方,我的心便一阵阵抽痛不止。
母亲说,大家都在狂欢,你怎么不去?
我一下子爆发了,大声说,我就不去,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一只猫失踪了就这么快乐?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力量去战胜敌人?懦夫,都是懦夫!
母亲诧异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一周以后他被好心人送了回来,从此鼠们又开始了战战兢兢的日子。
为了防止他再次跑丢,白天家里没人的时候,小主人就在他的脖子上拴根绳,绳子的另一端拴在桌子腿儿上。
他的活动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好多。
于是白天里就常常能听见他凄惨的叫声:喵呜喵呜--我远远地听着,心都快碎了。
那个灾难性的午后终于来临了。
那天我再也不忍听他悲戚的叫声,我从角落里冲了出来,站在离他大约五米远的地方--那是他的范围之外。
他愣了一下,然后叫声更大了。
也许他是想来抓我,但我宁愿理解为他在向我求助。
我奋不顾身地冲到了桌子腿儿旁,三下五除二将绳子咬断--这是我们老鼠的拿手好戏。
然后,我竟忘记了逃跑。
我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
他显然被眼前的状况惊呆了,也傻傻地看着我。
但是不多一会儿,他仿佛骤然醒悟了过来,眼睛里开始露出了凶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天敌”一词的含义--那就是,不管你为他做了什么,你都永远是他的敌人。
就在他向我扑过来的一瞬间,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飞奔过来,护住了我。
那是我的母亲。
快逃!母亲大声喊着。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地歇斯底里。
我机械地挪动脚步,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钻进洞中,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我定下神来,才发现母亲没有回来。
我的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天,整栋房子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
他的母亲吃掉了我的父亲和哥哥,他又使我失去了我惟一的亲人。
我强迫自己恨他,除了恨他我别无选择。
成成说,他要为我报仇。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我不相信,便掏出了一个白纸包。
这是我偷的老鼠药,他得意地说。
我吓了一跳,身子往后挪了挪。
别怕,你不吃它就不会有事。
我困惑地看着他。
听着,我偷偷地把老鼠药放进那只猫的食碟里,把它毒死……
我没有想到成成真的说到做到了,那样高难度的事情是成成在一个明媚的早上,当小主人抱着他出去散步的时候完成的。然后成成拉着我躲在一个角落里。
天气很热,我却浑身发冷。
他们回来了,小主人去吃早饭,然后给他的食碟里加满了食物。
他优雅地用爪子洗了洗脸,那动作是如此地美妙,美妙得令人神往。
然后他朝着食碟走去。
不!我尖叫着冲了出去,在成成和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撞翻了食碟。碟子碎了,碎的声音很好听。
我落荒而逃。
你爱上了一只猫。成成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秘密连我的母亲都没看出来,却被妒火中烧的成成看穿了。
我爱上了一只猫,我原本以为我会恨他可我做不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我不能……说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
成成说,你疯了吗?爱上一只猫无异于爱上了一颗炸弹。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成成。
我看出来了。他转过身,朝洞外走去。走到洞口,他回过头--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的情敌,竟然是一只猫。
我终于下定决心,结束我的生命。
与其活着来体味这份爱带给我的矛盾与煎熬,倒不如选择一种独特的方式来成就一个心愿。
我这样想着,便又一次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身材修长,举止迷人,一身雪白的毛闪闪发亮。
他愣了一下,但我确信他并没有认出我来。这只帮过他两次的美丽的老鼠,在他的眼里和其他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别。
他慢慢地朝我走过来,脚步轻盈而矫健。
他越来越靠近我,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我感到我的心跳加快,血液在疯狂地流淌。
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既然生不能相守,那么就让我葬身在他的腹中,与他的血肉合为一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仿佛又闻见了空气中那种血腥的味道。
我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