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绣 一 只 船
文/吕海波
等我知道这些事情的根根梢梢时,父亲已去世多年了。
父亲年轻时是我们老家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才子,人也长得英英武武的;只是那火爆脾气,常惹得祖父祖母生气。一次,村上一家恶人仗势欺负我那守寡的二娘,父亲知道后,提着大马刀在那家恶人的门口骂了三天,恶人的儿子鳖似的缩在后院不敢出门。那一次,祖父祖母没有生我父亲的气,父亲的名气反倒更加光大了。东村西乡的媒人们纷纷沓沓神神秘秘地出入于我家,张罗着给父亲提亲。一年后,一位细条身材清眉修目的女子被热热闹闹的迎进了我家,那一年,父亲还不满二十。
成家后,父亲便辞去了一家私塾先生的差事,到远离老家三十多里地的一个小镇子的完小教书。父亲在学校教国文、算术、唱歌和体育;每逢学校组织活动,父亲就站在操场的土台子上指挥百十号师生大合唱。一时间,父亲成了学校的才子,深得师生的喜爱和校长赏识。
那年月,渭北游击队的气候越来越大,共产党在当地建立了地下组织,学校校长就是地下组织的头儿。经过一段时间考验,父亲成了党的地下组织的一员。四七年秋,父亲跟着校长北上去了延安。祖父知道父亲北上的事,心里很是高兴,人前却不露声色;父亲的结发妻却常常偷偷地抹眼泪。
解放后,父亲回到县委机关工作,身边配了一名勤务员。父亲的结发妻也欢天喜地的随父亲住进了县委大院。从此,家中年老多病的祖母却无人照料了。父亲对妻子说老娘受了一辈子的恓惶,老了老了却享不到儿女们的福,就劝妻子回老家去;可妻子偏不能尽悉父亲的一片孝心,死活不肯离开县城。一来二去,父亲就耐不住性子了,就为这,父亲和结发妻离了婚。一时间,在县城闹得风风雨雨,说三说四的都有。
一年后,父亲和一名教书的女子结了婚,这个女子就是我的母亲。
“文革”闹“武斗”那年,父亲被“双开”呆在家里。闲暇无事时父亲就常常骑上自行车,把我放在横梁上回老家去。一次,我和父亲刚进老家门,就看见一个黑瘦黑瘦的妇人冲了过来,顿时,哭骂声大作。大伯见状赶忙过来劝走了那妇人,我的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尾巴似的跟着父亲。后来才知道,那个妇人就是父亲的前妻,离婚后她一直住在老家。就在我和父亲离开老家返回县城的时候,她追到了村口,一只手拉住自行车后座架,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冲着父亲大喊:“这是我的娃,你把娃给我!”车子在拉扯中倒了,我也被摔在了地上。从那儿以后,母亲再也不让我跟着父亲回老家了。再后来,听老家人说父亲的前妻嫁给了邻村一个农民。
在父亲被打成“牛鬼蛇神”的日子里,他的心绪一天比一天坏。常常带着我们兄弟姐妹到城外的田间小路上去散步。每当此时,父亲总是忘情地哼唱一首悠扬而又凄婉的民歌。那优美动听的旋律,深深地印在我幼小的心灵上。
八一年深秋,父亲因病离开了人世。就在父亲灵柩运回老家的那天,我的堂哥告诉我,父亲的前妻在知道我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在村里又哭又骂又笑,折腾了大半天。
安埋父亲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和堂哥去父亲坟上“打怕”。那晚,天上只有数得清的几颗星星,月亮光就像被热气蒸腾了的玻璃;秋虫的鸣叫声十分悠远,深秋的夜风浸淫着一阵阵冷森。我和堂哥高一脚低一脚向坟地走去。出村不远,就听见一阵一阵的哭声;离坟地越近,那哭声愈显。当我和堂哥走到离父亲的坟约摸半里地时,依稀看见一个人跪在父亲的坟头,悲悲戚戚的哭诉着。那一声声哭诉撕心裂肺,十分瘆人;刚刚烧过的纸灰一闪一闪的。我的心一下子绷紧了,我和堂哥蹲了下来,一动不动。堂哥对我说,哭坟的人就是我父亲的前妻。晚风更加凄厉了,我的身子不住的打颤,双眼在不知不觉中模糊了……
那天晚上的事,至今我也没有对母亲说;听堂哥说父亲的前妻在我父亲去世不到一年时间也离开了人世。
九0年初春,父亲生前的几个老朋友劝我母亲找个老伴儿;作儿女的对这事在感情上总是疙疙瘩瘩的,终了,还是同意了。母亲再婚的那年清明节,我从外地赶回老家给父亲上坟。那天,我先在父亲的坟头烧了纸,再到坟顶去压纸;当我上到坟顶捡起半块砖低头压纸时,只见一条鲜丽的花蛇倏地钻进了坟顶的一个小洞。我一下子被吓懵了,急忙跪在父亲坟头,久久地久久地,一动不动。我把这事给大伯学说一遍,大伯半天没吭气,末了,他一边吧嗒着旱烟一边扑朔着怀里的猫说:“按迷信的说法,就是你爸不悦意你妈改嫁喔事,今儿个显灵了!”听了大伯的话,我不知说啥才好。那天,大伯说我父亲和前妻曾有过一个女儿,按理我该叫她姐姐。听说此事,我便向大伯打听她的下落;我是想,无论如何应该去见她一面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在田间小路上哼唱的那首民歌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一次,看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文艺晚会,才知道那首民歌的名字叫《绣荷包》,其中的一段歌词是这样的:一绣一只船,船上张着帆,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
吕海波,1959年生,相属亥猪,陕西省泾阳县安吴镇高村人;1977年4月至1979年11月在泾阳县云阳公社东街大队插队;1979年12月进入咸阳国营四四00厂(彩虹集团)工作;1991年考入陕西省委党校新闻大专班进修两年,毕业后在彩虹集团二级公司从事文秘、行政、党群、工会工作;2019年12月退休。
在几十年工作实践和日常生活中酷爱中华传统文化,喜欢写作,在省市及企业报刊发表新闻、散文作品百余篇。 壬申年孟夏于锁梦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