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北京旧梦
王侠
因为我只在北京生活过十八年,后来于1969年赴陕北延安插队,之后钱袋子一直羞涩,常常比脸还干净,因而我很少回北京,也就是对后来的北京非常的模糊不清,脑袋里只是对之前的北京印象深刻些!也因而象有的人说穷人还是很多。我其实就是穷人队伍中的一个。当然,我也觉得我自己不穷,因为我健康,我充实,我每天忙碌着写稿子,逛大街!但也有人说我是驴粪蛋,表面光!但是,我自己觉乎着,还好好的活着,挺不错的!
我记得北京的早晨,常常是从鸽哨开始的。
天还泛着蟹壳青,胡同口就已经有声音在流动。先是广安胡同口西边小店卖豆腐脑儿吆喝的声响,像老城在伸懒腰。接着是各家的门轴转动,"吱呀"一声,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会拎着尿盆出来一,上公厕倒完,又在门墩儿上坐一会儿,看看今天的天气及风的走向。
鸽群就在这会儿升起来,有时会有几百只。
灰的、白的、点子儿的,绕着有很多四合院儿的北京城盘旋。鸽哨是风的声音,"嗡嗡"地,把晨光切割成一片一片。我常站在院里的枣树下仰着头看,直到脖子酸了,直到母亲从屋里喊:"回屋吃饭!"
枣树是挺老的,清朝过来的,算院子里的元老,比我父亲母亲的年纪还大。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每年秋天却结满了玛瑙似的果子。母亲说,这树是我祖爷爷栽的,那时候还是光绪年间,男人要留辫子,记得还有个电影,里面有个马小辫。树下的青石板上,有我用粉笔画的和平鸽,有小雨冲刷不掉的痕迹。由此,我也特别喜欢吃枣子,也很向往枣林处处、枣树多多的地方,后来老天爷如我所愿,让我去了陕北,去了延安,那里枣子极多,我后来有一次去了佳县,看见地上,山坡上落了一片一片的枣子,没有人去拾,一打听,才知道没人费那个闲工夫,吃力不讨好,即拾一天也卖不上几个钱,有可能还根本没人来买,收枣一见是几十斤,根本就不停车,由此还不如去打一天工,挣个一、二百,二、三百的。
北京的胡同是非常活跃的。
它们不像上海的弄堂那样精致,也不像江南的巷子那样曲折。北京的胡同敞亮、直白,像北方人的性格。灰墙灰瓦,门墩儿上马或狮,门联上褪色的字——"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我住在离菜市口不远,离老墙根更近的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名字叫司家坑,院子很大,是新桥胡同3号,随着拆迁的声音加大,我依然记得它的旧模样。胡同不是特别宽,两辆自行车错车时要小心一点儿。墙根前儿底下常年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盘着核桃,"哗啦哗啦"响,或者是两只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吱吱乱叫。
夏天,院子里有人会搭起凉棚。席子一铺,八仙桌一摆,各家端出自家的吃食。赵家的炸酱面,钱家的拍黄瓜,孙家的芝麻酱烧饼。小孩子们端着碗串门,这家吃一筷子,那家舀一勺,最后吃得肚子圆滚滚,晚上躺在凉席上数星星。
星星是有的,那时的北京还没有这么多灯,夜空是深蓝的,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牛奶路。祖母指着北斗七星给我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她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枣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甜丝丝的。我经常在房顶上去睡,看着银河,感概着,胡思乱想着,也觉得非常奇妙,渐渐的竟然爱上了银河,爱上了宇宙空间,并进行着无数的探索。
小时候,父亲偶尔带我去前门、大栅栏,后来便是我自己常去,更后来上中学及复课闹革命的时候,我竟然不像其他同学一样,潜心于学业,忠诚于学分,而是经常逃课逃学,早上从家里揣一个大馒头,背上书包,就向菜市口、虎坊桥、珠市口、大栅栏、前门、天安门、故宫、景山、北海,一路逛街游公园,好不快活,好不潇洒,简直是一个小神仙。
那真是另一个世界,一上午或一天,觉得我自己比那些闷头在学校里学习计算背俄语的强百倍,那些学习好的考高分的瞧不起我,我也十分瞧不起他们,学习好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书呆子、书虫一个,知道大千世界宇宙空间吗?铛铛车"当当"地驶过,车头上挂着铜铃铛。大栅栏的招牌林立,瑞蚨祥的绸缎、内联升的布鞋、同仁堂的草药味儿,混成一种繁华的气息。小时候的我攥着父亲的手,怕被人流冲散。
最难忘的是吃食。
冰糖葫芦是冬天的标志。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插在草靶子上,像一串串小灯笼。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或推着板车走街串巷,一声吆喝能招来半条胡同的孩子。我有了钱总是会挑最大最红的那一串,舍不得一口咬下,先舔外面的糖,直到甜得发腻,才咬开酸酸的山楂。
夏天的冰棍儿是另一种奢侈。三分钱一根的,五分钱一根的,纸包着,藏在卖冰棍儿的人的木箱子里,盖着厚厚的棉被。揭开棉被的那一刻,白汽儿"腾"地冒出来,像仙境。小豆冰棍儿是我的最爱,咬一口,豆沙的甜混着冰碴儿的凉,从舌尖一直爽到心里。我有一次,回京休探亲假,假期结束,买了火车票,去到了北京火车站,买了一盒子牛奶冰棍,一支接一支,毫不停顿的吃下去,就是那样,也没压的住我对北京的火一样的情感!
我读书的小学就在胡同口北一点,叫司家坑小学,现在北京十四中附小。
学校里有平房,有楼房(后来盖的)。院子里有几棵树,有的树干要一个孩子去合抱。春天,有的树开花,细碎的黄绿色,落在地上,扫也扫不尽。我们班的女同学常在树下跳皮筋、男同学则弹玻璃球,直到上课铃响。
男老师是穿蓝布中山装的,女的梳两条辫子,很漂亮,叫田老师,还有段老师。男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他们说话带着京腔,"您""劳驾""回见",礼数周全。语文课上读《英雄小八路》《王二小》《向秀丽》之类,"天上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彤彤的,好像是天空着了火"。我至今记得那个"烧"字,觉得作家真是神了,怎么能想出这么妙的词,由不得我也想去当魏巍那样的记者,贺敬之那样的诗人,少剑波那样的作家,还能和俊美的小白鸽在一起,简直是太幸福了。
放学后的时光最长,我是从来不做作业的,更不参加任何学习小组,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然后便是疯跑,在胡同里,在院子里,在大街上——那时候西直门还有残存的城墙,我爬上去,看火车从远处驶来,"况且况且",冒着白烟,真像一条铁龙。
北京的年,是从腊八开始的。
母亲熬腊八粥,小米、红豆、枣、栗子、花生,一锅稠稠的甜。喝了粥,年就一天近似一天。扫房、祭灶、蒸馒头、炸丸子,做皮冻,整个院子都飘着油香。父亲写春联,红纸黑字,"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我帮他按着纸的一角,看毛笔在红纸上行走,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舞蹈。
除夕夜是要守岁的。炉火"噼啪"响,母亲讲古,父亲和母亲包饺子。饺子要包硬币,说谁吃到谁有福气。我总是睁大眼睛在碗里找,却常常吃到的是花椒——母亲故意放的,说"椒"就是"交",交好运。
大年初一,穿新衣,拜年。磕头是免不了的,给爷爷奶奶、给父母,然后接过红包,里面是一、两角钱,崭新的,带着油墨香。那钱舍不得花,压在枕头底下,能高兴半个月。
正月十五的灯会,是年的高潮。我去硫璃厂的厂甸,往虎坊桥走,人山人海。走马灯、羊灯、莲花灯,我提一盏兔儿灯,我的生肖,蜡烛在里面晃,影子在墙上跳。糖葫芦、棉花糖,吃一路,看一路,记得有一次,最后在人堆里挤丢了,吓得大哭,却被一个警察叔叔送到了广播站。
1969年的春节还没过,
我就离开了北京,母亲站在树下送我,风吹起她的白发,像芦花。她说:"去吧,年轻人要经风雨。"我不知道风雨是什么,只知道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的身影在我眼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子,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是我的北京。灰瓦、鸽哨、糖葫芦、枣花香。那是1949年之后的北京,新生的、朴素的、带着烟火气的北京,我们老三届与共和国同龄。那个时候的北京,没有现在的繁华,没有高架桥和玻璃幕墙,但它有温度,有呼吸,有母亲的呼唤和父亲的背影。
后来我很少回去。钱袋羞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怕看到它的改变。听说胡同拆了很多,听说很多平房彻底没了,听说那棵古柏也死了。我不敢去求证,宁愿让它活在我的记忆里。
记忆里的北京永远有秋天。天高气爽,鸽哨悠扬,枣子红透,母亲坐在树下,等我回家。
写于陕西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