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中条山 ——“运城行 好运行”系列之九
李千树
站在永济古蒲州的城垣上向南眺望,中条山便这样横亘在天地之间了。它不像西部的山那样嶙峋突兀,也不像南方的山那样葱茏妩媚,它沉沉稳稳地就卧在那里,像一条青灰色的巨龙,头枕黄河,尾摆汾水,把整个晋南平原揽在怀里。
仲春时分,我终于登上了魂牵梦萦的鹳雀楼。这并非白日依山尽的时刻,朝阳正自山的那一边冉冉升起,朝晖把中条山的轮廓镀上一道金边。山的褶皱里,万固寺的塔尖隐约可见,像一枚古旧的印章,钤在这幅巨大的山水画卷上。我想起王之涣及其诗句,当年其登楼时,眼前似乎也该是这般光景罢?只是他所看到的“山”,与我看到的,还是同一座山么?哲人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人看山似乎亦是如此吧?山或许亦不是那座山,而看山的人更已隔了千年矣!
我感觉得,中条山似乎是很有性格的。它不像泰山那样被历代帝王封禅得庄严神圣,也不像华山那样以险绝惊世骇俗。它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任凭黄河在脚下奔流,任凭盐池在身畔闪光,任凭风霜雨雪一年年地剥蚀它的肌肤,用自己的身躯为人间挡风,为黎民遮雨,为大地造福。北魏郦道元在其《水经注》里写它“奇峰霞举,孤峰标出,翠柏荫峰,清泉灌顶”,那该是它年轻时的模样罢?可我觉得,它的好,就恰在那份不事张扬而多所奉献的沉稳坚劲中。
午后,我们往山中而去。车过虞乡,山便近在眼前了。尧王台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上面据说有尧帝的遗迹。我并不去考证这些传说的真伪,一个地方,有了这些古老的传说,就像老屋有了祖宗牌位,心里便踏实了许多。沿着弯弯山道往上,车子蛇行之处,道两旁俱是密密的柏树林,仲春的柏树早绿得发亮,绿油油地像泼在山坡上的一片片油彩。转过一个山坳,先是爬了尧王台,后又转向尧王阁。一台一阁,皆兀然屹立于山巅处。台是土台,阁是木阁。一为旧遗,一为新造。特别是那木阁,遍涂淄漆,在满山的桃红杏白中更格外醒目。
春风浩荡。我沐浴着清风,在阁前站了许久。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柏的清气和山花的馨香。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来:这中条山,或许不仅仅是一座山。据老乡们讲,八十多年前,多少热血男儿曾在这山里浴血奋战,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日寇侵略者的铁蹄。那些战壕,那些碉堡,如今已被荒草淹没,可山记得,风记得,黄河记得。我仿佛听见风里还有呐喊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大山的回音。
若再往深处走,或便到了王官谷。那里的水声是另一种语言,琤琤淙淙的,从乱石间流过,把满谷的寂静敲成碎片。据说,司空图当年便隐居在那里,并写下了《二十四诗品》,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晚唐的乱世里,他躲进这山中,与山水为伴,与诗书为伍,把一生的感悟都化作了那二十四个境界。若沿着溪流往上走,瀑布的声音渐渐大了,转过一块巨岩,那瀑布便豁然出现在眼前——白练似的,从几十丈高的崖壁上垂下来,碎成千万颗珍珠。可惜,今天的时间不够,我们与之无缘,也就只能听当地的文史专家付老师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了。
伴随着付老师惟妙惟肖的描绘,我恍然已来在了那瀑布下的石头上坐下,感受水雾扑面,凉意沁人。彼时彼刻,我忽然就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爱山?是因为山的永恒,还是因为山的沉默?山不会说话,可它仿佛又什么都说了。那些亿万年前造山运动留下的褶皱,那些冰川刻下的痕迹,那些风霜雨雪侵蚀出的沟壑,或许都是山的语言。只是我们听不听得懂罢了。
恍兮惚兮中,我们终于又爬上了五老峰。这里是中条山的西段,山势格外险峻。站在峰顶往下看,黄河成了一条细细的带子,鹳雀楼成了一个小点,盐池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骤然就明白了古人为什么要在山上修庙建阁——在这样的高度,人是容易产生敬畏之心的。红尘远了,俗念淡了,就只剩下了天地、山川、和自己。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恍惚中已在峰顶坐了许久。晚霞烧红了半边天,中条山像一条巨龙,在霞光里缓缓游动。山下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蓝蓝的,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我默默地想,这就是生活罢——山是永恒的,人则是过客;山是不动的,而人却是流动的。可正是这些流动的、短暂的生命,给山增添了温度,增添了故事,增添了诗意。——当我沉浸在这些玄思奇想中自我有些迷失的时候,车子一晃,竟将我晃醒了。原来刚才竟是中条山一梦。
下山的时侯天已经黑了。回头望去,中条山只剩下了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几盏灯火在山腰里明明灭灭,像是大山的眼睛。风从山上追下来,凉凉的,带着松柏的清气。我裹紧了衣服,心里却暖暖的——这一趟山行,像是赴了一个千年的约会,还做了一个非常玄幻的庄周美梦,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亦说了想说的话。
别了,中条山。别了,鹳雀楼。望中中条山似乎还是那座中条山,鹳雀楼亦似乎还是那座鹳雀楼,可看过山的人,心里已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沉甸甸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山的力量罢——它并没说话,却早已让你仿佛明白了很多。
2026年3月23日晚于山西运城永济市电机宾馆草2026年3月28日晨改就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