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凤山上,听一段岁月沧桑
张书成
上个周末,偷得浮生半日闲。午饭后,我与朋友小孙踏着遍地金子似的阳光,沿着金凤山的盘山公路缓步前行,前往新建的生态花海公园。园内梅花大多含苞正放,千万朵红梅在枝头悄然舒展,悄悄晕染着春天的气息。我们一路闲谈,步履轻快,不多时便行至半山腰的村落旁。
路边青石上,两位老人正悠然闲谈,见我们路过,立刻热情招手,执意邀我们坐下歇息。我们笑着婉拒,随口问起她们聊得热闹的缘由。身着红衣、年逾八旬的老人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欣慰:“我俩正念叨呢,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不愁吃穿,政府还有补贴,过得太舒心了!”
这番话勾起了我的兴致,便顺势与老人攀谈起来。老人笑容温和,告知我们她生于1940年,今年已是86岁高龄。家中儿孙满堂,日子过得红火顺遂:大儿子是包工头,在山间盖了气派别墅;二儿子在高州城经营电器维修,全家定居市区;孙辈们个个出息,孙子分别在读大学和高中,孙女们也都步入职场,安稳无忧。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山之间,一幢精致别墅静静矗立,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亮眼。门前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电器维修门市的信息,正是二儿子家的代步工具,这般光景,清晰勾勒出一家人蒸蒸日上的幸福模样。
我们由衷感叹老人福气满满,老人却轻轻摇头,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缓缓说道:“你们不知道,我这辈子,受过旧社会的大罪啊。”
老人的思绪,顺着岁月长河慢慢回溯。她的娘家在金凤山后的柳树沟,家中姊妹八个,她是最小的幺女。幼时恰逢兵荒马乱,土匪横行,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家人时常躲进山洞、蜷在草窝中避难。“我五六岁时,母亲每天都会在我背上绑一个黑面馍,就怕遇上土匪,能有口吃的撑下去。有时候来不及带,就把馍藏在石洞石缝里,就为了不饿肚子。”老人轻声诉说,苦难的童年,早已深深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更深的苦难接踵而至。1946年8月,一家人正围着吃一顿简单的饭食,几个国民党兵突然闯入,不由分说夺过父亲手中的碗,将他强行捆绑拉去当壮丁。自此,父亲杳无音信,彻底断了消息。次年,母亲不堪生活重压,撒手人寰,家中兄妹四散飘零:三个哥哥,有的过继给他人,有的去地主家扛长工;姐姐们纷纷投奔亲戚讨生活,而她因小姑无子嗣,被小姑收养,才总算有了安身之处。
这般颠沛流离的煎熬,直到1952年才迎来转机。那天,她和小姑在地里拔蔓菁,远远望见一个穿黄军装的高个子男人走来,小姑惊喜呼喊:“是你大回来了!”她又惊又怕,不敢抬头,直到父亲轻轻抚摸她的头,递来一个热乎乎的烧饼,她才敢抬眼相望,一声哽咽的“大”脱口而出,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离散多年的一家人,终于得以团圆,从此过上了安稳日子。
后来老人才知晓,父亲当年被拉到四川当兵,1949年当地解放时,军官逼迫他们前往台湾,战士们不愿背井离乡,纷纷调转枪口,毅然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之后部队动员转业复员,父亲才终于回到家乡,与家人团聚。
安稳的日子,一天天向好。1957年,老人赶上招工,前往内蒙古呼和浩特的生产企业工作,种菜、养猪样样能干,每月能拿三十六块钱工资,收入比不少男同志都高。1962年,她响应号召返乡,在商县成家立业,开启了全新的生活。
聊得兴起,老人热情邀我们去家中喝水,同行的另一位老人有事先行离去。走进老人的小院,一只小花猫慵懒卧在门口,瞥了我们一眼,便蜷身酣睡,满是闲适的烟火气息。
进屋后老人笑着说,小儿子多次劝她去城里同住,她都婉拒了。如今她每月有高龄补贴和养老金,自己蒸馍做饭,生活自在舒心。大儿子想接她去别墅享清福,可她住不惯宽敞楼房,执意守着这三间土坯房,念叨着土房冬暖夏凉,住着最踏实心安。
我们留意到卧室里摆着两台空调,小孙打趣道:“奶奶,您日子过得真富裕,还有两台空调呢。”老人一脸认真地纠正:“就一台,是大儿子孝顺买的;那台旧的是二儿子换下来放我这的。”朴实真诚的话语,惹得我们会心一笑。小孙又摸了摸冰柜旁的长虹电视,问老人平时看不看,老人快步上前,熟练按下开机键:“天天晚上都看,就爱新闻,多了解国家大事,心里才敞亮!”
话音刚落,电视屏幕亮起,播音员的身影清晰浮现,老人的眼神瞬间明亮,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得格外专注。一段新闻结束,她才回过神,连忙忙着给我们倒水、找烟,我们再三谢绝,起身告辞。
走出小院,老人依旧站在门口,频频挥手,热情叮嘱我们下次一定要再来。
夕阳西沉,红霞漫天,如烈火般绚烂。我们漫步下山,老人的话语始终萦绕耳畔。不曾想,金凤山上的一次偶然相遇,聆听一位普通老人的人生过往,亲身感受新旧社会两重天的巨大变迁,心中满是深思与感慨,更懂得珍惜当下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
张书成,男,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从上世纪 90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发表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首)。《万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凤文学》丛书。出版有散文集《棣花细语》、《棣花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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