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家的“下沉”与文学创作的“真经”
——读《三人谈艺录》
王军君
读罢《三人谈艺录》,我认为它是一部建立在对具体作品的切磋基础之上,直抵“为什么写作、要写真情、要说真话”等文学创作的根本问题,可以为文学创作者提供可感、可信、可靠的经验,是一部文学创作的“真经”。
三人谈,必有吾师。上世纪90年代,学术界提出“重写文学史”的命题,陈平原、钱理群、黄子平三位学者合著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收录了他们数年间学术切磋的记录,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一核心概念,主张打通近代、现代、当代文学的人为割裂,将其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加以研究。这部“三人谈”影响深远,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而阎纲,杨生博和王满院合著的《三人谈艺录》则是评论家与作家谈文学,是一部探讨文学创作规律的著作,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尤其对于基层文学创作者,初学写作者,甚至对于那些一直在写但至今没有写出好作品的创作者,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启示。
这本书的生成方式耐人寻味。它并非刻意策划的产物,而是在持续的文学对话中自然形成的。阎老师开始是作为观察者,旁听杨生博与王满院的对谈;后来逐渐成为积极的参与者和提问者,最终形成了真正的“三人谈”,在碰撞与切磋中,谈出了许多文学创作的真谛。
最重要的是,这部《三人谈艺录》触及了文学创作的很多本质性问题。比如,“为什么写作?”这是每一位作家都必须面对的“原问题”。阎老师坦言,最初是为名为利,后来既不为名也不为利。王满院和杨生博也结合自身经历,分享了各自的体悟。事实上,每一位作家都曾被问及或自问过这个问题:有人说是为了吃上饺子,有人说是为了摆脱拔牙的工作。我主编的学术辑刊《西藏当代文学研究》,最新一期发表了在西藏工作的陕西作家高宝军的创作谈。他在开篇写道:“有人曾问我:‘你为什么写作?’我想了老半天才回答:‘一为填饱肚子,二为改变命运,三为安放灵魂。’这大概是我不同时期的几种不同写作目的。”文章在刊物公众号发布后,不到一星期,阅读量近两万。高宝军发微信感谢我,他成了“网红作家”,许多人打电话、发短信与他交流讨论。又如,“写真情”。阎老师称赞杨生博教授的诗、王满院的散文重真情,可谓字字情,声声泪!他常常追问作家一个问题:“你写过你母亲吗?”许多作家都曾受到这样的“拷问”,进而反思自己的写作是否真正动了真情。阎老师说,他看一个作家的作品,首先要看这位作家如何写母亲、如何写父亲——这可以测量出一个作家的情感深度。每个人写父母,都带着最深沉的情感。我曾读过一篇写父亲的散文,写法很独特,没有写父亲多么伟大、父爱如何无边,而是写父亲是一个“倒霉蛋”……在幽默的形式下,包裹着无限的深情。再如,“说真话”。这是对巴金“讲真话”精神的传承,既是阎纲先生从个人丰富的创作与批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也是从几十年中国当代文学的曲折发展历程中总结出来的。这也是中国文学中比较缺的东西,假大空的东西太多了,也缺乏一种忏悔精神和内省意识。这三个问题,都是作家必须思考的根本性问题,关乎一个人能否成为真正的作家。也体现了一个评论家的风骨。而《三人谈艺录》的可贵之处在于,它结合作品,把文学最本质的东西,用最质朴、最简洁、最接地气的语言表达出来,对文学创作极富启发性。

此外,《三人谈艺录》还涉及读书与写作的关系、文学的神圣性、诗歌的灵魂(诗是文学的魂,文学的魂是爱,爱的魂是内省)、突破写作瓶颈(读书比写作更重要)、作家采风与深入生活、悲剧的审美、作家成功的条件(天赋、阅历、刻苦、宽松的社会环境)、县域文学、提问式写作、散文写作,以及文学与生命等诸多技巧、理念的议题。这些都是文学创作的根本性问题。《三人谈艺录》也具体论及柳青的《创业史》、王蒙的《在伊犁》,以及刘林海的长篇小说《牛老板》、曹解路的散文《妻子》等作品。可以说,《三人谈艺录》从不空谈,始终结合作品展开讨论,实实在在,让人信任,也让人信服。
读罢《三人谈艺录》,我还有一个深切的体悟:九旬阎纲先生通过对礼泉基层作家作品的批评实践,开创了一种“批评家下沉地域文学”的新模式。他解决了一个问题,当下中国文学中地域文学非常活跃,但是缺乏理论的指导和批评的淬炼。所以这一模式不仅是对中国当代文学“深入生活”传统的继承发扬,更在新大众文艺时代背景下,为批评家如何介入基层文学生态、激活地域创作活力提供了新的思路。
当下中国文学生态正经历深刻变革。新大众文艺时代的到来,使文学创作从传统的纸媒垄断转向网络与自媒体的多元并存,人人皆可成为作家的时代已然降临。这一“新”变的核心,首先在于传播媒介的革命性更迭,进而带来的连锁反应。其中最显著的特征,便是地市县乡文学的异常活跃——县域文学勃兴,民间交流繁荣,文学正成为普通人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
然而,活跃之下潜藏着隐忧。基层作家数量虽众,却普遍缺乏高水平评论的有效引导。正如过去农村缺医少药,农民生病多靠赤脚医生;如今基层文学创作同样渴求“名医把脉”。大量文学新人作品尚未进入批评视野,读者群体尚未培育成型,他们最需要的,恰恰是专业批评家的点拨、启发与提携。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阎纲先生的实践彰显出特殊的典范意义。作为享誉全国的文学评论家,他早年曾振臂一呼“走出潼关去”,激励无数陕西作家走向全国;如今九十高龄毅然选择“回到关中来”,将目光投向家乡的县域文学,为一位位基层作家、一篇篇无名作品撰写评论、编选文集。从《醴泉作家记盛》到《礼泉作家论》,从对中国文坛的宏观观察,转向对咸阳、礼泉文学的微观剖析,他真正深入到了中国文学的“毛细血管”之中。
这种“下沉”绝非简单的“一日游”式研讨会,而是一种沉浸式的长期深耕。它既是对柳青、赵树理等前辈作家深入生活传统的继承,更是一种开创——为批评家如何与地域文学结合、如何真正服务于基层创作,探索出一种可资借鉴的新模式、新道路。此次《三人谈艺录》的成书,正是这一模式的生动结晶:批评家在与基层作家的持续对话中,谈出了创作的“真经”,触及了文学的根本问题。
阎纲先生的实践启示我们:批评家的职责不仅在于发现经典、阐释大家,更在于发现好作品、扶持好作家——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引起广泛关注的基层角落。中国文学既需要北京的宏观视野,也需要咸阳、礼泉的微观深耕。当一位九旬老人仍在为家乡文学默默耕耘,他不仅照亮了咸阳作家的道路,更为中国当代批评家树立了精神标杆:真正的批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沉入生活深处的共鸣与对话。
作者简介:
王军君,西藏民族大学文学院院长、教授,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西藏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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