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杨舟平的散文集《一城烟雨》            

                           （上）

                          肖明虎

       今年春节期间，我读了两三本书:一是茅盾的《茅盾文艺评论集》（上下集）；二是杨舟平的散文集《一城烟雨》。茅盾是文学巨匠，也是文学评论大家，他的评论文章是高屋建瓴，慧眼识珠，不少青年作家，由于他的发现、推荐而走向文坛，成了著名的作家。比如萧红、孙犁和茹志鹃等。他读了茹志鹃的《百合花》，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具有“清新俊逸”的艺术风格。小说聚焦战争背景下普通战士（通讯员）与农村妇女（新媳妇）之间围绕“一床被子”发生的平凡小事，以小见大，通过细微事件展现战争年代的人性光辉与军民情谊，避免了宏大叙事的冗杂，显得清新自然。茹志鹃从此一路走红，正如她所说，没有茅盾对《百合花》的荐评，她不可能有今天，这话一点也不假。《百合花》入选高中语文教材，我给学生教过，对先生的评论体会较深。茅盾的两本评论集我是断断续续读完的。只有杨舟平的《一城烟雨》是一口气读完的。我每天晚上阅读两个小时，并且作了读书笔记。

        大年初一，家人看电视，或谈天说地，在客厅闲聊，几个小外孙跑来跑去，打打闹闹，淘气极了。只有我一个人在书房读书，沉醉在杨舟平散文明澈睿智、识见通达的浓厚的文化氛围里。已故作家李喜林曾经说过，杨舟平先生极具文化情怀。他的文化散文别具一格，风格鲜明。就这本散文集而言，是融历史文化、地域文化和民俗文化于一炉。作为一个学养深厚的散文家，杨舟平散文无庸置疑地有着学者散文的知识美。我国是一个散文大国，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文坛上曾出现过不少令人仰望的散文大家，他们的文章往往给人以丰富的知识和渗透了人情物理的智慧的享受，或许当代文坛上也仍然不乏这样的智者，然而，像杨舟平那样具有丰厚的学养并在作品中充分地表现的则也仍然未可多见。余秋雨以文化散文驰骋中国文坛，他的文化散文独树一帜，光彩照人，成为中国大地亮丽的风景线，影响巨大。杨舟平是受余秋雨散文的影响，所以他的散文写得娴熟而厚重，洒脱而飘逸，充满着非常浓厚的文化气息。宝鸡人称他为凤翔余秋雨，这话一点儿也不为过。

       可以说他那遍布在《1928年凤翔大屠杀》《回望司马光》《方孝儒之死》《三造共和之段祺瑞》《商洛之行说商鞅》《甘南散记》等文章中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和渗透在融山川、历史、人物于一体的游记散文中的深厚的历史、地理和人文知识本身即构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世界，读他的这类散文，你不能不惊叹于他的精深和广博，体会到自成一格的充足。然而，如同余秋雨一样，他的散文创作中不仅冨有较为系统的凤翔古城秦文化知识，而且充满了独特的识见，常常在一种仿佛不经意的自然得来的挥洒中，显现出一种明澈睿智的风格。事实也是，《有感于黎元洪打官司》《100年后的一桩寻人启事》《“天理国法人情”错杂谈》《琐议告密》等篇，即使是在历史沉钩之中，睿智和明澈也是随处而在的。

      《1928年凤翔大屠杀》，真实的叙述，血淋淋的事实，读得我热泪滚滚，愤忾不已。宋哲元这个泯灭人性的杀人魔王，杀戮三千多名俘虏的残暴手段，世上罕见。《苏轼凤翔祈雨二三事》记叙了苏轼初仕凤翔，一次上太白山祈雨的过程，后来下了一场雨，全城百姓欢腾庆祝，为纪念这一喜事，他写出了著名的《喜雨亭记》。文章以亭记事，借雨抒情，表达了他“与民同乐”的仁政理想。《回望司马光》《方孝儒之死》等篇，足以反映出他非常扎实的中国古代史知识根底。他不仅善于读史，而且特别注重考证和研究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每有新意，见解独到。

      《三造共和之段祺瑞》，拨开历史的重重迷雾，有案可稽，有据可查，还了这个历史上有争议的军阀以公正。我们以前读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一文，往往把段祺瑞当作制造“三、一八惨案”的罪魁祸首。事实并非如此，作者在中文对此作了客观、公正的评价:“段祺瑞作为一个颇有争议的北洋军阀，六次主政，数度沉浮，功过是非，毁誉参半。”他清明廉政，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是一个思想性格极为复杂的军阀，很难用“好坏”二字来概括他。

       《有感于黎元洪打官司》，黎元洪作为堂堂的中华民国大总统，位高权重，遇到麻烦事，他完全可以以权压人，为什么偏偏要打官司？本来以权力解决的事情，他却企图通过法律程序来解决。这值得改革开放的今天，每一个中国公民深深思考:它从某种意义上告诉我们，既使民国这样的乱世，法律还是高于一切，法管权，而不是权管法。文中还插叙了一个19世纪德国皇帝威廉一世与磨坊主的故事，颇有深意，发人深省:一个小小的磨坊主竟然敢于挑战国王的权威。说明在德国，国家尊重人权，尊重法律，不管什么人，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读书明理。阅读历史，研究历史，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学史读史，让只有百年之寿的我们，可以在千年的时光里自由穿梭，去经历那些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阅读杨舟平这类散文，不仅是了解过去，还能让你变得更加智慧。就是要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把理解历史和历史人物当作自己把握人生的一把钥匙。人的活动是有意识的、自觉的。读史就是人类思考自己过去的活动，从而更好地认识自己，并自觉把握人生的现在和未来。这正是我阅读杨舟平文化散文的意义所在。

       陕西八大怪，不仅陕西人家喻户晓，人人皆知，而且在全国也是小有名气。文集中八篇文章深入浅出地阐述了陕西八大怪的历史源渊和它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流行变化。陕西八大怪从一个側面也折射出时代的变迁，囊括了陕西历史文化、风土人情、传统习俗、民风民情。《秦腔不唱吼起来》《姑娘不对外》《房子半边盖》等八篇专论。读者首先要问几个为什么？比如，为什么姑娘不对外？这或许与陕西关中地理环境有关:“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又是周礼故里，文化积淀深厚，老百姓轻而易举就可以享受天伦之乐。”“陕西人骨子里有天然的自豪感，自我优越感满满，很少离乡谋生，再加上以前交通、通讯等因素不发达也制约了陕西人与外界的交流，大多陕西人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也不屑与外界交流。”（《姑娘不对外》）

        这大概就是“姑娘不对外”的原因吧！作者从关中道地理位置，人文因素，再加陕西人原始、麻木、保守、封闭、落后等生活方式，即从现象到实质，从外因到内因，深入思考，层层解剖，抛根问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轶闻乐见，稗官野史，旁征博引，持之以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阐述说明，让读者在心悦诚服中接受了作者的观点。当然，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这种现象在逐渐改变，以至到了今天，陕西八大怪，有的还存在着，不但存在，还有进一步革新发展的趋势。比如：秦腔不唱吼起来，辣子一道菜，锅盔像锅盖，面条像裤带。这四大怪仍然存在；凳子不坐蹲起来，已经坐上了沙发；老太太的头上已经没有了帕帕；农村半边盖的厦房已经基本上拆完，盖起了大房、楼房。改革开放最大的解放是思想解放，人的解放，人能够自由流动了。闯世界，外出打工，天南海北，潇洒走一回。一个村子里的媳妇可以覆盖全国数十省市，女孩子可以理智气壮地嫁到外面了。更有甚者，在国外办企业的陕西人，有的娶回家了外国洋妞儿。已经不存在所谓姑娘不对外之说了。

       陕西八大怪渗透着丰富多彩多姿的陕西文化信息，包括历史文化、地域文化、人文文化、饮食文化、建筑文化、民俗文化、戏剧文化等，值得我们深入地搜集、挖掘、总结、整理和研究。

        杨舟平先生作为一个文化学者、散文家，只有读了他的散文作品，才能真正理解到他的这一称谓并非浪得虚名。

                         （下）

        杨舟平的游记散文不多，也渗透了知识，如果说他的文化散文显示了其深厚的学养，那么他的游记散文则最为鲜明地体现了作者才学的统一。和一般单纯的记游文字不同，杨舟平的这类散文不限于单纯的风光描写，不但记游，而且融入了作者丰富多彩多姿的知识和人生阅历，山川、地理、历史、文化、社会、现实、世事，人情莫不汇于一炉而纷聚笔端。恰如作者历来以为的、散文和杂文之间并无明显的界限，同样游记也不是纯粹描写风景的，没有了人，没有了历史的气息，只能是一种枯燥的自然写生簿，因而，无论是青史留名的历史胜地，还是普通平常的一方水土，在杨舟平的笔下，都浸淫了浓厚的历史文化、地域文化、异域风情、风俗习惯，跳跃着现实人生的韵律节拍，至于那些再度抵达的故地重游，则更凝聚了作者的人生感慨。

       他从宁夏大漠里发现了頑强生长着的小草：“你只要仔细看，你会发现路边竟有些稀稀疏疏的叫不出名字的草，破沙而出，沿路边一字排开，随风摇动，露出地面只有几公分，……它们毅然决然地、寂寥地生长着，这是一件多么让人心生敬畏的事。用頑强来形容它的生命状态一点也不过分。”（《沙漠里的小草》）这一段是记叙、描写、抒情和议论融为一体，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抒发了对沙漠中小草迎着风沙依然生长的赞美，也是对绿色的赞美，更是对生命的赞美！

      他重游始皇陵，感受到“他要灭六国，就灭了六国；他要统一文字，就统一了文字；他要修长城，长城就修起来了。”（《始皇陵前话始皇》）他要过穷奢极欲的生活，就不惜民力物力打造阿房宫；他为了防止百姓造反，收集天下兵器，在咸阳宫前铸成12个铜人；他要堵住读书人的嘴，就焚书坑儒；他死后也要过皇帝的生活，指挥千军万马，就大规模地建造始皇陵，在地下烧制了阵容庞大的秦军团队。后人称他千古一帝，当之无愧。

     《商洛之行说商鞅》一文，对商鞅变法的兴衰利弊作了全面而具体的分析论述:废井田，开阡陌，实行土地私有制；重农抑商，奖励耕织，人口猛增；论功行赏，极大地增强了秦军战斗力；推行郡县制，巩固加强了中央集权制。他的新法也有恶的一面:建立了户籍制度，限制了百姓自由；严刑峻法，实行酷刑，推行连坐法，最后连自己也限制了，他是死于自己制定的法律。如果说这篇文章显示了作者丰富的历史文化知识和深厚的学养，那么，同时也是他才情的凝结。

      《甘南散记》记叙了游览“红色小镇——哈达铺”，插叙了毛泽东从这个小县城邮所得到国民党《大公报》，意外获悉了陕北有一支红军队伍和根据地的消息，从而决定了中国革命的走向:红军向陕北进军，建立根据地。游览“如诗如画若尔盖”，感受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的艰苦壮举。如今的“大草原天高气爽，日出晨曦，帐篷点点，炊烟缭绕。绿草如茵，繁花似锦，芳草幽幽，一望无涯”。（《甘南散记》）“神奇郎木寺”，郎木寺作为地名，最早出现在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的军用地图上。此地景色秀美。群山环绕，林木茂盛，白龙河川流不息，有“金盆养鱼”的形象美称。拜谒、礼佛、了解郎木寺，就是了解西藏，了解藏传佛教文化。感知藏民的生活习惯，风土人情，崇高信仰。藏民认为:人死后，为了求其早日转世重回人间，都要进行超度仪式。藏族丧藏仪式有五种:天葬、火葬、塔葬、水葬、土葬。导游主要讲述了天藏的具体操作程序，参观了天葬台。比如:一藏民去世，死者的遗体会在第二或第三天的早晨，在太阳出山之前运到寺前。僧做法事，再由两位僧人一起运送遗体上山，放到天葬台上，两位僧人席地而坐，开始替死者念经超度。之后，送藏人分解遗体，秃鹫飞来，将分解的遗体尽可能全部刁走，整个天葬过程结束。

      《甘南散记》，窥一斑而知全豹。主要让我们了解了甘南的山，甘南的水，藏族的寺庙，藏族的民居，藏族的历史，藏族的现代，藏族的社会，藏族的人文，藏族人的生活，藏族人的情感，就像一幅巨幅画卷，活生生，洒脱地把一个藏族展现在了读者面前。以此更深层次的认识藏族，认识藏传佛教文化的博大精深，认识藏民信仰的专一、崇高和伟大意义，从而爱上藏族人民。

      这本文集中的散文，包含了思想随笔、读书札记、历史人物漫谈、游记等宽泛内容，而且以充分的书卷气、知识性、思想性、哲理性和趣味性为其特色，大体接近于杂感、笔记一类。不管什么形式，都写得很随意、洒脱、智慧、谐趣和从容，其文学性是不言而喻的。这也是读者喜欢他的散文的主要原因。读杨舟平的作品让人心境沉静，有一种彻悟。沉静之中却导引人面对现实，活得更通透，更理性，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