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瓯藏玉龙,墨香守清欢
—— 我与友人朱玉龙先生的尘烟往事
文/徐 冰
扬州的清晨,总裹着运河水汽醒来。老广陵地官第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昨夜雨痕未干,便被古宅青砖悄然吸纳。高墙深巷之间,文气与烟火缠缠绕绕,数百年不曾散去。这座城从不用喧嚣彰显底蕴,只凭光阴慢慢沉淀,把每一寸时光都泡得柔软。
地官第 12 号,冰瓯馆静立巷陌深处。此处为清代名士张丙炎故居,木构架存古意,青砖生苔,花木扶疏,竹影随风轻摇,暗香漫过窗棂。无张扬气派,只余内敛沉静。“冰瓯” 二字,恰如其境:冰是清宁,瓯是雅器,藏着一份不被尘俗惊扰的高洁。这座古宅如今的主人,便是朱玉龙先生 —— 一位在扬州文化与园林界声名远播,却甘愿隐于古巷、守墨香清欢的友人。
与朱先生相识,于我是一场奇妙的 “冰” 缘。我名徐冰,取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之意,喻岁月沉淀、初心不改;他半生辗转,落脚冰瓯馆,以 “冰” 为境,守一份清欢。冥冥之中的契合,让我们一见如故,相知彼此心底的坦荡与温润。
他的一生,恰似扬州流水,不疾不缓,却在岁月里留下深深印记:与园结缘,与雅相伴,与舍同行。他非高居庙堂的文人,亦非刻意避世的隐士,只是把日子过成了本心模样 —— 起笔是山水园林的壮阔,落笔是笔墨书香的淡然,写尽不恋繁华、不慕虚名的风骨。
扬州自古园林甲天下,一砖一瓦皆藏生活美学。朱先生生于斯、长于斯,自幼便与叠山理水、栽花植木结下不解之缘。这份刻入骨血的热爱,伴他数十年深耕,终成扬州知名造园人。花木栽培、盆景造型、园林布局、古建营造,他样样精通。一双巧手,让顽石生情韵,枯木焕生机,方寸之间铺展万千丘壑,藏尽江南灵秀。
玉龙花苑,便是他十余年心血铸就的巅峰之作。一草一木亲手栽种,一亭一阁亲自设计,一石一水精心布局。这座私家园林,承晚清扬州园林风骨:叠石有致,流水潺潺,古木参天,曲径通幽,奇松怪石与精品盆景点缀其间,一步一景,步步皆诗,曾被誉为 “当代扬州私家园林之典范”,引得无数爱园之人慕名而来。
这座园子,是他生命的延伸,精神的归宿。可当城市发展浪潮来临,玉龙花苑片区纳入三湾湿地公园规划,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在此选址兴建时,他没有丝毫犹豫,不计个人得失,毅然将园子献给城市,归还公众。
离别那日,他久久伫立园门前,回望倾注半生热忱的家园,终难掩深情,失声恸哭。这泪水,不是吝于奉献,而是与青春、热爱、执念的郑重告别。哭罢起身,擦干眼泪,坦然大步离去,不留半分牵绊。昔日私家园林,自此成为湿地公园中对市民开放的 “园中园”,让更多人亲近园林之美,触摸扬州文脉。
为彰其义举,地方政府将园前桥梁命名为 “玉龙桥”,以桥为念,铭记这份坦荡大爱,让风骨善意随运河流水长存。
有人为名利奔波,有人为得失纠结,朱先生却以一座园林、数次善举,诠释了真正的富有:不在于占有多少,而在于能够给予;不在于藏私于己,而在于共享于人。
年少家贫时翻墙入园的经历,让他立志为百姓造园;二十岁在蔬菜公司工作,便常为福利院送菜,心怀悲悯。1985 年,事业初成的他,为扬州市福利院捐赠万余元物资,为每位老人添置收音机,这份善意被锦旗铭记。2020 年疫情期间,他捐赠 20 万元现金,又挥毫写下 “医者仁心”“警魂” 等书法作品,以笔墨暖心,以善举助力,低调而行,自有温度。
捐园之后,朱先生淡出众人视线,迁居冰瓯馆,回归清简日常。他告别喧嚣,卸下浮华,过起了 “身居陋室眺天涯,轻车布履粗茶品” 的生活:晨起观光影落青砖,闲时听风与花木私语,无事便安坐案前,研墨铺纸,潜心研习伊秉绶隶书。
伊秉绶为清代名臣、书法大家,守扬州时清正爱民,其隶书古拙厚重、大气雄浑,自成巅峰。相传其母于扬州青莲巷植青莲,以 “青莲” 寓 “清廉”,告诫儿子清白立身。朱先生仰慕其人品书骨,捐园后便全心沉浸笔墨之中。
昔日叠山理水的手,如今执起毛笔;从前造园布局的心,此刻沉于纸砚。他不求成名,不事应酬,只在日复一日的临习中修心养性,放下杂念,平和心气。岁月流转,其书法日渐精进,笔墨间古意静气兼具,不炫技、不媚俗,字字沉稳,笔笔端庄,恰如其人。
与朱先生相交甚笃,我曾为他作歌《冰瓯馆里玉龙醉》。缘起冰瓯馆改造时,众人于小酒馆小聚,酒酣之际我唱罢《四季扬州》,便许下为他写歌的承诺。某夜梦中旋律与词句浮现,我连夜记录打磨,终成此曲,以寄敬重之情。
“问斜阳,今宵是何夕?岁月拍打斑驳有青意。”古稀之年,告别挚爱园林,他也曾恍惚怅然,可看见古宅墙角新芽破土,便知人生从未落幕,只要生命未归零,过往皆是新程铺垫。
“问流水,明晨飘哪里?园在人移青莲巷里访秉卿。”园存初心在,他追慕伊秉绶的清风傲骨,于笔墨文脉中寻得心静。
“问韵石,此叠是何意?搬上搬下倚石吐心语。”造园时他亲力亲为,与工人搬石叠山,只为心中意境,藏尽对园林的赤诚。
“问虬松,盘屈为何情?绕来绕去才懂得一切皆天命。”盆景盘曲之间,他悟透人生起落,顺应本心,安然自处。
“廊中泼墨不成联,只借诗文聊心迹。身居陋室眺天涯,轻车布履粗茶品。”
2022 年我作小诗《秋日喃语》,其中 “身居陋室,眸眺天涯;轻车布履,淡品清茶” 一句,朱先生深爱之,便书于匾额,悬于冰瓯馆廊柱,日日相伴。不拘格律,只合心境,本就是人生至真之态。
“谁说梅花没有泪,静在寒冬吐芳蕊。待到满城百花开,冰瓯馆里饮朝晖。”
2023 年冬,冰瓯馆落成,开业那天扬州降下暴雪,似天地以瑞雪为贺,致敬这位老者的坚守与重启。古稀之年捐尽心血,却不曾消沉,如寒梅含泪吐蕊,于冰瓯馆中开启人生新篇。而馆内 “朝晖堂”,与词句暗合,更显缘分奇妙。
朱先生涉足多业,皆能做得有模有样,更难得的是懂得进退。绿化产业鼎盛时,他主动让出空间,成就同行,自己则隐居冰瓯馆,品茶习字,静守流年。
古巷依旧,青石板依旧,冰瓯馆依旧,玉龙桥静卧运河之畔。朱玉龙先生仍在古宅之中,写字、养花、品茶、小酌、静坐、沉思。曾造园惊艳一城,曾捐园坦荡一心,今隐居墨香为伴,守拙清光照人。
冰瓯藏玉龙,藏的是浮躁,留的是本心;
墨香守清欢,远的是喧嚣,守的是安然。
一如扬州岁月,从容淡定,不卑不亢,于平凡中咂摸隽永滋味。
茶雾袅袅,墨香阵阵,平山堂钟声越千年而来,轻叩窗棂,拂过桥身。朱先生的一生,如运河流水,如冰瓯清宁,如寒梅绽放,不张扬,自有力量;不炫耀,自有风骨。
一园,一宅,一笔,一心,一桥。
如此一生,足矣。
作者小名片∥
作者简介:
徐 冰,笔名冰狼,江苏扬州人,冰狼体诗歌创始人,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远方》半月刊常务主编。企业高管,扬州市邗江区服装协会副会长,扬州大学兼职教授。国家职业经理人,高级经济师,品牌管理师。
一碗扬州面
文/砚 之
天光微微亮,东关街的石板路还润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湿气。巷子深处,那碗面,便在清晨的市声将起未起时,成了扬州城最先苏醒的、温柔而笃定的心跳。
是寻常人家灶上燃着的文火。一锅好汤,是淮扬风骨里最深的讲究。绝非浓油赤酱的奔腾,是鳗骨、鳝骨,佐以些微的河虾籽,在清水中悠悠地熬。火要稳,心要静,任时光将那水族的精魂一丝丝地追出来,追成满锅乳白,却又白得那般含蓄醇厚,像一段化了冻的、静默的月光。这汤,便是扬州的底色了,不张扬,却将千般滋味都涵容在里面,是运河的水波,是盐商的旧梦,是寻常日子里的底气。
面,是碱水面,爽利得很。一把细丝,在沸水里只打个滚,便用长长的竹筷捞起,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怕多一分,面就失了骨子里的韧劲儿。沥干了水,齐齐地码在青花大碗里,根根清爽,不粘连,不拖沓,倒有几分扬州人骨子里的清朗与分寸。
最是浇头,点活一碗面的魂灵。若是一碗最本真的“阳春面”,便是“白汤面”了,只撒一撮新切的蒜叶,再点上几滴金黄的熟猪油。那油落在汤面,先是聚作几颗浑圆的琥珀,随即化开,漾出几圈迷人的晕,蒜香、油香,被热气一烘,便直直地撞进人心里去。这是面最初的模样,素面朝天,却考验着汤与面的本真。然而,扬州的胃,到底是不甘于这“素净”的。于是,长鱼软兜,炒得滑嫩油亮,是运河的丰腴;肴肉,切成方正正的透亮薄片,胭脂色的精肉凝在莹白的水晶冻里,是时间的咸鲜;更有那现炒的虾仁,脆嫩弹牙,带着河湖的清气。一碟一碟,摆开来,是画师案头的各色颜料,任由吃客凭了当时的心境,去点染自己那碗“画”。
我总爱坐在临街的老位置。跑堂的师傅端着红漆木盘,穿梭在氤氲的热气与茶客的寒暄里,脚步又稳又快,一声悠长的“来哉——”,一碗面便稳稳地落在跟前。先不急着下筷,只低头,深深地嗅一口那蓬蓬勃勃的热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温润的香,熨帖地拂了一遍,晨起的微凉与混沌,霎时便散了。
于是提箸,轻轻搅动。雪白的面丝在乳汤中半浮半沉,与金黄的油星、翠绿的蒜叶缠绕在一起。先啜一口汤,那鲜,是贴着舌面,慢慢地、层层地铺展开的,醇厚而回甘。再挑起一箸面,送入口中。面条是微硬的爽滑,带着碱水特有的筋骨,在齿间有一丝顽抗的乐趣。浇头的丰腴,此刻便成了最好的辅佐,或是软兜的肥美,或是肴肉的咸鲜,与面条的清简相辅相成,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店里多是些老主顾。有穿了绸衫、慢悠悠看报纸的老者,一碗面能品上一个时辰;也有赶着上工的年轻人,呼啦啦吃得痛快,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家言语都不多,只听得一片“窸窸窣窣”的、极有韵律的啜面与咀嚼声,间或夹杂着汤匙与碗沿清脆的碰撞。这声音,比起闹市的喧嚣,更像一种市井的禅,一种用最质朴的方式,与生活达成的默契。在这里,一碗面,便是一个自足的小世界,盛放着晨光、滋味,与一份不慌不忙的笃定。
我望着碗中渐渐见底的汤,与最后几根莹白的面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圆满的静。扬州的精魂,或许就在这一碗面里了。它有文火的耐心,熬出岁月的厚味;有碱水的风骨,撑起日子的筋骨;更有那百般浇头的丰饶,点染出生活的意趣。它不争不抢,只是日复一日,在每一个清晨,用最温暖的胸膛,等着每一个需要慰藉的寻常过客。
面尽了,汤也尽了。放下碗筷,浑身都暖洋洋的,仿佛也成了那汤锅里一滴饱满的、满足的油星。走出店门,阳光已铺满了整条东关街,市声真正地沸腾起来。而我腹中有了一碗面的乾坤,便觉得,这扬州的清晨,乃至这长长的一日,都有了妥帖的、可依凭的滋味。
作者简介:
赵炜,笔名砚之,江苏扬州人。扬州市邗江区某机关工作。文学爱好者。
扬州面条
文/三然堂主
提起扬州美食,世人皆知扬州炒饭的香糯、大煮干丝的清鲜、三丁包子的醇厚、清炖狮子头的绵密。可少有人知晓,扬州面条亦独树一帜、堪称一绝。作为世界美食之都,这座城的烟火智慧,恰在于将寻常面食,熬煮出自成一家的风骨与滋味,于方寸碗盏间,藏尽江淮文脉的温润与绵长。扬州特色面条的繁盛,从不是偶然——京杭大运河贯穿全境,千年漕运带来南北食材交融与技艺碰撞,江淮平原的鱼米之乡禀赋,为面条提供了优质麦粉与鲜活河鲜;加之扬州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文人雅士与市井百姓皆重饮食,历经数百年传承打磨,便成就了这品类繁多、风味各异的面条文化。
遍布扬州大街小巷的,首推阳春面。听来不过一碗酱油面,朴素得近乎寻常,可真要做得地道入味,内里却藏着千般讲究、万种匠心。这份讲究,源自扬州人对饮食的极致追求,更离不开运河带来的便利——明清以来,运河漕运兴盛,往来客商、船工需便捷又饱腹的食物,阳春面便应运而生,既省工省时,又能以简单食材熬出鲜醇滋味,历经百年传承,成为老扬州的味觉底色。地道阳春面必用碱水面——或是小机轧制的扁面,或是手工裁切的刀工碱面。这两种面肌理细腻、自带细密“毛孔”,汤汁的鲜醇能丝丝渗入面芯,每一口都入味绵长。若图省事改用挂面或圆机面,面身紧实无孔、难以吸味,即便面馆门庭若市,也难留住老扬州挑剔的胃,更撑不起扬州面条的口碑与底蕴。
味之精髓,全在酱油、卤汁与猪油的拿捏。
二十几年前,扬州城西老蒋王庙遗址附近,一家大众面馆新张开业,相熟的老板邀我们夫妇前去品鉴。我直言相告:“要想长久红火,四件事必须守住底线:一是面条用料分毫不能差,守住面之根本;二是酱油必得用扬州老字号三和四美的虾籽酱油,再拜老面馆师傅学艺,以秘制香料慢火熬制定型,熬出岁月的醇香;三是猪板油现熬现用,火候需精准把控,不老不嫩——嫩则香气未醒,老则焦味缠身,皆会坏了整碗面的滋味;四是胡椒粉必须正宗地道,这是一碗阳春面画龙点睛的灵魂,少了它,便失了那股子醒胃的鲜活。”老板一一照做,坚守匠心。如今老店虽因城市拆迁易地重开,却依旧人气爆棚,每到饭点座无虚席,我偶尔味蕾相思前往,也得乖乖拿号排队,在烟火氤氲中,静待一碗地道的老扬州滋味。
扬州人对阳春面的偏爱,早已刻进骨血、融入日常。过生日必吃一碗阳春面,寓意添福添寿、岁岁安康;酒宴之上,若逢主家生辰,店家定会为寿星夫妇各添一碗,卧上一枚金黄圆润的荷包蛋,藏着最质朴的祝福;亲友相聚,主食多半是阳春面,取“常来常往、情谊绵长”之意;送别饯行,一碗热面上桌,热气氤氲间,藏着“常相念、常联系”的牵挂与期许。蒋家桥、共和春、冶春等百年老店,一碗阳春面熬煮百年,历久弥香;街头巷尾的新派小馆,亦将这份滋味传承延续,星罗棋布间,皆是人间温情。它早已不只是一碗果腹的面食,更成了扬州城独特的地方风俗,沉淀为一种温润的餐饮文化——一碗面条里,藏着扬州人的日子、岁月的沉淀,藏着烟火人间的寄托与牵挂,藏着这座城最动人的温情。
扬州人割舍不下的第二款面条,便是鸭油拌面,扬州人习惯称之为干拌面,这是市井豪气与江南精细的完美交融。老扬州有句口头禅:“干拌腰花汤,绝配响当当。”这份搭配,恰是扬州地域特征的生动体现——扬州养鸭业历史悠久,鸭油资源丰富,当地人就地取材,将鸭油与面条结合,既利用了本土食材,又契合江南人对“鲜”的追求,慢慢形成了这道市井风味。鸭油拌面,便是这份市井惬意的最佳注脚。宽细适中的碱水面,煮得筋道弹牙,沥干水分后,趁热拌上秘炼的鸭油、色泽莹润的卤汁,再撒一撮提味的白胡椒粉。滚烫的鸭油瞬间裹住每一根面条,泛出诱人的油光,鸭油的醇香、卤汁的醇厚、胡椒的微辛,在舌尖层层绽放,油润而不腻,鲜香而不寡。此时必配一碗清澈鲜爽的腰花汤,一干一汤,一浓一清,浓香在口,清鲜润喉,解腻又暖胃,这是老扬州人刻在骨子里的自在与惬意,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幸福。
早闻长江之畔的千年诗渡瓜洲古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传奇之地,曾有一家颇具传奇色彩的凹面馆。面条价格不菲,却依旧引得食客趋之若鹜;老板脾气“倔”得有名:纵使天王老子驾到,也只一碗一碗慢煮,绝不批量敷衍;只收现金,扫码免谈,坚守一份老派的执着;点了便需吃完,若嫌滋味不佳,便直言“这辈子别再来”,这份执拗里,藏着对自家手艺的绝对自信。我心向往之,几度计划前往,待终于成行,却听闻老店易主,一度引为憾事,以为此生再难尝到这传说中的滋味。
缘分总是妙不可言。去年,七十二岁的老店主应一众老客的恳切相邀,重新选址、重开面馆。暮春谷雨,草木含香,我们夫妇携年逾八旬的父母驱车前往,一碗面下肚,所有的期待皆有回响,我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连声称赞,“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归来后,我填词一首《临江仙·暮春陪年逾八旬父母游瓜洲》以记这份温情,又作散文《暮春时节,带着父母去瓜洲》,将这份烟火里的陪伴与感动,细细镌刻在文字里,藏住岁月的味道。
还有一味穿越百年、香透时光的老味道,常被富春茶点的盛名所掩盖——那便是富春煨面,是藏在扬州早茶深处的灵魂滋味。富春茶点名满天下,包子糕点人人称道,可真正懂扬州早茶的食客都知道,煨面才是富春最动人的隐秘风味。这份风味的形成,离不开扬州早茶文化的传承与江南物产的滋养:明清时期,扬州早茶盛行,文人雅士聚会品茶,需精致可口的主食搭配,煨面便应运而生,工序繁复、用料讲究,既彰显了扬州人的精细,又融合了江淮鲜货的特色。我宴请宾朋品尝扬州早茶,偏爱来鹤台广场的富春酒楼,一则寓意风雅,取自“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千古佳话,自带江南的浪漫与诗意;二则往来熟稔,这方餐桌之上,藏着我许多烟火故事,不少早已融入我的文字,成为岁月里的珍贵印记。我敢说,富春煨面之精,不仅在扬州少有能及,恐怕天南地北都是能数得上是一道独特的靓丽风景。 初识富春煨面,只知虾仁煨面一款,直至去年富春茶社一百四十周年店庆,富春酒楼当家人祁总赠我《中国富春茶点誌》,我才知晓,煨面原是一整个丰富的系列:刀鱼煨面、螃蟹煨面、鲟鳇鱼煨面、蛼螯煨面、野鸭煨面、虾仁煨面、鸡丝煨面……应时而变,随鲜而作,每一款都藏着时节的馈赠与匠人的巧思。
煨面不同于普通汤面,工序繁复、费时见功,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敷衍。以虾仁煨面为例:先将新鲜虾仁滑炒至断生盛出,再将冬笋、木耳、青菜心入锅煸炒出香,注入醇厚的鸡清汤烧沸,再放入汆熟的面条,文火慢煨至汤汁浓白醇厚,最后汇入虾仁,调味起锅,盛入汤碗,再盖上虾仁与配菜,一碗地道的虾仁煨面方才成型。面软而不烂,汤鲜而不腻,每一口都藏着时光的沉淀与食材的本真。
清人林苏门《邗江三百吟》曾盛赞煨面:“不托丝丝软似绵,羹汤煮就合腥鲜。尝来巨碗君休诧,七绝应输此盎然。”富春自1913年起便供应煨面,百年流转,手艺未改,滋味依旧。一口入喉,品的不只是食材的鲜香,更是百年传承的非遗底蕴、温润绵长的扬州文脉,是时光熬煮的人间至味。
扬州面条,远不止这几款经典。一城四区市,各有当家花旦,自成一派、各领风骚,每一碗面,都承载着当地的水土风情与人文底蕴,每一口滋味,都藏着一方百姓的生活智慧。这份多样性,源于扬州独特的地域格局——江、河、湖、丘陵错落分布,不同区域物产各异,再加上千年漕运带来的南北饮食融合,让各区县的面条形成了鲜明特色。
主城区(广陵、邗江)的面,浸透了老扬州的骨血,是市井晨昏里最熨帖的风景。这里地处运河核心地段,自古便是商贸繁华之地,饮食兼顾精致与便捷,面条不求山珍海味的隆重,却将寻常滋味做到了极致,每一口都连着这座城的经脉,连着运河的水汽与老城的烟火。虾籽饺面,便是早茶桌上的“文武双全”。细韧的碱面与玲珑的淮饺同卧一碗,共浴一勺用虾籽慢火吊制的琥珀色高汤。面吸汤之鲜,饺裹肉之醇,汤底则润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虾籽香气,入口是层次丰富的鲜润,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它是扬州城从睡梦中醒来的清晨序曲,一碗下肚,五脏六腑便被温柔唤醒,开启扬州人温润雅致的一天。
宝应地处扬州最北端,坐落于里下河西部、江淮之间,素有“五湖四荡”之称,是知名鱼米之乡、荷藕之乡,得天独厚的水乡环境,孕育了氾水长鱼面这张璀璨名片。这里河湖密布,野生黄鳝资源丰富,加之古时是运河漕运重镇,往来客商众多,当地人便以长鱼为原料,结合慢火熬煮的技艺,打造出这道兼具营养与风味的面条,历经六百年传承,成为省级非遗。这碗面的魂,是运河与湖荡的馈赠——野生黄鳝(当地人唤作“长鱼”)需鲜活上等,每日凌晨后厨便亮起灯火,老师傅将长鱼骨煸炒后注湖水慢熬,熬出奶白浓稠的“魂汤”。长鱼肉经“三爆一熬”淬炼,烫熟、划片、油炸后再入汤慢煨,吸饱鲜醇,软糯回甘。最后加入七成熟手擀面,撒上翠绿韭菜,这碗列入省级非遗、承载六百年漕运记忆的氾水长鱼面方才成型。地道吃法自带仪式感,先啜汤、再吃面、最后拌入长鱼片,鲜得惊艳,连美食博主“叨叨傅”都盛赞不已。
高邮的清晨,是被一碗银丝面叫醒的。高邮濒临高邮湖,是古邮驿重镇,古时往来驿卒、客商常年奔波,需要一碗热面驱散疲惫、补充气力,银丝面便由此演变而来——细如游丝的面条易咀嚼、好消化,黑胡椒的辛香能驱寒醒胃,恰好契合驿卒的需求,历经岁月沉淀,成为高邮人的日常。黑胡椒的辛香冲破晨雾,细如游丝的面条在浓汤里载沉载浮,暖意从喉头熨帖到胃里,涤荡一夜混沌。这碗面里,有高邮湖的水汽,有邮驿古道的行旅期许,更有秦少游诗词的温润、汪曾祺笔墨里的乡愁,藏着高邮人最朴素的烟火情怀。
江都作为水陆空枢纽、南水北调东线源头,淮河与长江在此交汇,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加之是运河与长江的中转要道,南北饮食文化在此交融,造就了小纪熬面与樊川面条的独特风味。小纪熬面,贵在一个“熬”字,老鸡猪骨慢火熬出乳白高汤,十几种浇头错落铺撒,堪比浓缩的水乡宴席,这是当地人对丰饶物产的珍视,也是南北饮食融合的体现;樊川面条则尽显麦子本真,筋道爽滑,带着阳光与土地的麦香,不事雕琢却自有风骨,源于当地盛产优质小麦,当地人以简单手法保留食材本味,成为江都人最踏实的滋味。
仪征是扬州境内唯一的丘陵地带,这里地势有别于扬州其他区县,盛产杂粮与畜禽,当地人性格豪爽,饮食偏爱浓郁厚重,这份地域特质便融入了面条之中,恰是丘陵人家豪爽实在的写照——就地取材利用畜禽食材,卤汁浓醇、用料扎实,既能果腹,又能彰显风味,历经多年传承,成为仪征独有的面条特色。肥肠面端上桌便自带气场,深红卤汁裹着软糯肥肠,脂香与卤香交织,肥而不腻;三合一面则集排骨酥烂、大肠软糯、青椒臭干奇鲜于一体,卤汁浓甜,大口吞下,尽是酣畅满足,藏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
瞧,扬州的面条,是不是另有一番天地?是不是藏着这座城最动人的烟火与文脉?
心动了么?
下次来扬州,别只记得包子与干丝。
寻一家老面馆,坐下来,卸下疲惫,慢品时光,好好吃一碗,属于扬州的面条。
这一碗面里,有运河的千年流转,有长江的万里润泽,有非遗的百年传承,有文人的温润情怀,有百姓的烟火日常,更有扬州城的风骨与温情——吃的是滋味,品的是文化,念的是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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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然堂主,江苏人。国学文化推宣人,企业文化策宣人,自由撰稿人,家庭教育公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