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哑娘
(长篇小说)1
每次回想起故乡,第一个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哑巴大娘。我至今想不通,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人,怎么就成了那方土地上的红娘,一桩又一桩的婚事,经她的手,全都成了。
我的故乡,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庄,静卧在鲁西平原上,不起眼,却年岁极古。老辈人说,打秦始皇时期这里便有人烟,生生不息,故事多得像村边的流水,绵延不绝。
村外一条河从东南而来,流到村东轻轻一拐,绕到村后再向北而去,一路奔流向大海。碧绿清澈的河水,像一只温厚而有力的臂弯,半环抱着整个村子,日夜守护着这片土地。也正因这一水环抱,村子才有了绵绵不绝的灵气。明清年间,这里出过一位探花、一位进士,还有一位武状元,是远近闻名的文化古村。村中央的宗祠青砖黛瓦,香火不断,先贤风骨传至后代,不少人走出村庄,创下了旁人意想不到的大业绩。
我常常梦回故乡,在梦里看到我的邻居——哑巴大娘。
大娘身材不高不矮,肤色不黑不白,模样周正耐看。眼窝略深,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看人时亮堂堂的,温和又真诚。嘴唇线条柔和,生得十分好看,让人一见就愿意亲近。她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拢住,扎成一截短短的、翘翘的发式,像极了喜鹊尾巴。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一蹦一跳的,远远望去,活脱脱一只灵动的喜鹊,人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媒婆,天生的月下老人。
可她偏偏是个哑巴。
耳朵一点不聋,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急了便“啊啊”几声,双手飞快比划,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能言语的女人,成了四邻八乡最有名的媒婆。那时候村里光棍多,多少人家愁得睡不着觉,最后都来求她。她不用开口,只靠眼神、手势、神情,就能把两边人家说通说顺,经她手里的媒,几乎没有不成的。
这一半是她天性热心,爱成人之美;另一半,却是为了一口吃食。她说媒从不收钱,主家过意不去,便端一碗热面条,塞一张烙饼,或是给两个白面馒头、两张油饼。她小心翼翼揣在怀里,一路蹦跳着回家,把吃食分给木讷的男人和两个调皮儿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她便站在一旁,眼睛弯成月牙,心满意足。
她的男人,我叫大爷,老实得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蹲在墙角能半天不动弹,村里人都说他是喘气的死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连一双完整的鞋都做不出来。可大娘从不抱怨,依旧每天梳着喜鹊尾巴似的头发,一蹦一跳地出门,剪窗花、说媒、忙活家事,把苦日子过得像枝头喜鹊,总有几分生机。
她剪窗花的手艺更是一绝。野地里的花草,她看一眼就能剪出来。剪刀清脆,手指灵巧,剪出来的花鸟福字,比绣的还要鲜活好看。村里谁家娶媳妇,洞房窗花必定找她,红纸上一剪,满院喜气都活了。
我家是特殊年代从城里搬回村的,就住在大娘家隔壁。母亲读过书,会做鞋,待人宽厚,从不像别人那样避开她。大娘也常往我家跑,一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比划,诉说心里的苦:男人木讷不争气,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两个儿子不爱上学,整日逃学疯跑,还老在老枣树上蒙眼玩“打瞎驴”,好几次摔得头破血流。她有苦说不出,只能攥着母亲的手掉眼泪。
母亲总是软言细语安慰她,给她倒热水,给她剪鞋样子,送她碎布针线。大娘心里感激,也常常把说媒换来的馒头、油饼,悄悄塞给我们。一来二去,两个女人在苦日子里结下了深深的情谊。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说大娘命苦,嫁了窝囊男人,养了两个顽劣儿子,这辈子算熬不出来了。连宗祠里的先贤,大概也想不到同族子弟会如此潦倒。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当年在枣树上疯跑打闹、头破血流的野小子,日后竟真的做出了一番谁也想不到的大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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