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吾师张宜瑞先生
作者:沈一鸣
酒意昏沉,指尖被野风浸得发凉,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悲痛。我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文字,不是为了修饰,只是想把对张宜瑞先生的念想,好好留在纸页间——送别我这位高一班主任、数学恩师,亦是家中亲戚、父亲挚友的人,最后一程。
噩耗传来于3月14日的深夜,是我的高中同学,亦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带着哭腔、哽咽着撞进我耳朵里:“张老师走了。”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重锤砸中了心口,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桌上,酒液洒了满桌,却凉不过浑身的血液。我死死攥着手机,反复追问“怎么可能”,几天前的3月6日清晨,我还在朋友圈看到他更新的动态,笑着跟他道了“早安”,不过短短数日,怎就天人永隔?先生才76岁啊,平日里精神矍铄,从未听闻有半分恙情,怎么会走得如此仓促、如此突然?
一夜无眠,窗外的天从墨色慢慢晕开鱼肚白,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整齐,便匆匆通知了当年与我交好的几位同学。我们怀着满心的不敢置信,一路疾驰赶往先生家中,刚进家门,就看见师母刘培娥老师坐在灵前,红着眼眶望着我们。还没等我们开口,师母便起身扑过来,我们紧紧相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哭作一团。师母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泣不成声地告诉我们,老师病重时,执意不让她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学生。他总说,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在岗的奔波劳碌,退休的安享晚年,不能因为他,让大家为他忧心忡忡,更不想惊扰了我们平静的日子。“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到最后一刻,都不愿给你们添一点麻烦。”师母的话,字字戳心,我们站在他安详平躺着的屋子里,看着先生生前用过的物件,看着他温和的照片,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悲伤翻江倒海,却又无处诉说。
按照安排,次日上午九时,先生在殡仪馆火化。今天一大早,我和十几位与先生情谊深厚的同学,再次赶到家中,为他送葬,陪他走完这世间最后一段路。灵车缓缓前行,一路沉默,年少时的点点滴滴,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停回放,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翻出1987年我们同学聚会的那些照片,一张张仔细看着,画面里一张张青涩的笑脸,那年夏天天特别热,他穿着一件白背心,站在我们中间,温和儒雅、意气风发,那些时光仿佛就在眼前,从未走远。
算起来,那是1979、1980年,老师刚刚大学毕业,我们是他走上讲台、执教生涯的第一届学生。他教我们高一数学,同时担任我们的班主任。彼时的先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年轻、温和、眼里有光,教书格外认真负责,对待学生更是掏心掏肺。他从没有师长的架子,不严厉、不苛责,待我们如同亲兄弟姐妹,如同知心挚友,真正担得起“良师益友”这四个字。他为人诚恳敦厚,心底坦荡,课余时间从不会忙着休息,总是留在教室里,或是在校园的小路上,拉着我们聊天,和我们探讨数学公式,拆解数学难题,哪怕是最简单的问题,他也会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讲,直到我们真正听懂、学会。
至今我仍然记得我的同位同学王克绍同学,当年在课堂上,我们俩总凑在一起钻研数学题,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就一起去找张老师请教。无论多忙,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耐心地给我们指导、讲解,一字一句,循循善诱,那一段并肩求学的时光,是我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后来步入社会,王克绍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亦是我的同行,他在基层派出所兢兢业业、坚守岗位,我在公安局政工办公室履职尽责,即便工作忙碌,我们俩也常常相约,一起去看望张宜瑞老师,陪他说说话、聊聊天,像当年做学生时一样,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听他讲现在对教学工作的感受,听他叮嘱我们好好工作、保重身体。可天不假年,克绍同学后来不幸在一次执行任务当中英勇牺牲,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们全班同学悲痛万分。张老师得知此事后,强忍心中悲痛,亲自带着我们所有同学去悼念王克绍同学,站在灵前,他泣不成声,几度哽咽,那份对学生的疼惜、不舍与牵挂,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至今想起来,依旧热泪盈眶。而我也曾专门撰文,悼念这位同窗、这位战友、这位人民的好警察,那段与克绍同窗、与张老师相伴的岁月,成了我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还有一次,我的数学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心里又愧疚又害怕,以为一定会被严厉批评。可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全程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埋怨,只是温和地拍着我的肩膀,鼓励我不要灰心,帮我分析错题,告诉我只要肯努力,一定能赶上来。那份温柔的鼓励,像一束光,照进了年少的我心里,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记在心底,从未忘记。
而我和张老师之间,还有一层旁人没有的特殊缘分。他不只是我的恩师,更是我家的亲戚,也是我父亲的同事、一生的挚友。当年在学校里,我父亲担任语文教研组组长,先生是数学教研组的骨干,两人同在一个校园,共事多年,志趣相投,心意相通。我父亲一生格局开阔,心地仁厚,对待学生视如己出,而张宜瑞先生,亦是这般心性。他们俩常常聚在一起,探讨教书育人的方法,交流引导学生的思路,在教育这件事上,两人一拍即合,理念高度一致——都坚持要宽以待人,要鼓励为主,要把学生当成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用真心换真心,用温暖陪伴成长。他们是同事,是战友,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这份情谊,纯粹又深厚,延续了一辈子。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我父亲去到五段中学任教,张老师则留在位庙中学,一步步成长为学校的副校长。即便相隔两地,两人的情谊也从未变淡,张老师只要得空,就会专程赶到五段中学,看望我父亲,两人坐在一起,聊工作、聊学生、聊生活,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们两家人的关系,也因为父辈的情谊,变得格外亲近,如同至亲一般,平日里来往密切,那时逢年过节总会相聚,彼此牵挂,彼此照应。
也正因这层缘分,张老师对我,更是多了一份格外的关心与疼爱。后来我步入工作岗位,在公安局担任领导职务,平日里工作繁忙,压力不小,张老师总是记挂着我,常常主动打电话来问候,轻声问我工作累不累,叮嘱我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只要他从文庙中学到沛县来开会、办事,哪怕时间再紧张,也一定会绕路到我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喝几杯热茶,抽几根烟,和我拉拉家常。他一辈子,和我父亲有着一样的爱好,喜欢喝酒,喜欢抽烟,性情也一样豪爽、真诚、重情重义。只要我时间允许,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陪着他小酌几杯,听他讲学校的故事,讲教书的趣事,讲他对生活的感悟。
每次见到他,我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学生时代,在他面前,我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叮嘱、被引导的孩子。他总会像当年一样,给我讲做人的道理,讲做事的底线,讲格局与担当,给我思想上的指引,给我心灵上的安慰。学生时代,他常常带着我在校园里散步,边走边聊,教我学习,教我做人;工作之后,他依旧用他的温和与智慧,陪着我成长,指引我前行。他对我的关心,不似师长那般严肃,不似长辈那般拘谨,更像是一位亲近的家人,一位知心的老友,细腻、真诚、绵长,温暖了我人生的无数个日夜。
如今,先生下葬,入土为安,我却依旧不敢相信,那个温和爱笑、待我如亲人的张老师,真的离开了。他才76岁,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一辈子与人为善,为他人着想,连离开都不愿惊扰学生,不愿麻烦亲友。他不仅育人有方,对自己孩子的培养也尤其伟大,他的儿子如今也成长为国电公司的高管领导,事业有成,品行端正,正是先生一生言传身教的最好见证。他走得那么安静,那么低调,却把最深的温暖、最真的情谊,留在了每一个学生、每一个亲友的心里。
酒意渐散,悲伤却愈发浓烈,笔尖颤抖,写下的字字句句,都藏着我对他无尽的思念与不舍。我知道,再多的文字,也道不尽我对张宜瑞老师的崇敬,也说不完我对他的怀念。他是我的恩师,是我的长辈,是我的亲人,是我一生都要铭记与感恩的人。
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心中;他的教诲与温暖,永远刻在我生命里。愿先生在另一个世界,安稳喜乐,再无病痛,再无操劳。此生得遇良师,得此亲人,是我一生之幸。师恩如山,亲情似海,我会永远铭记,永远怀念。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打湿了窗台,也打湿了我的心。我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今天的小雨,就像天地都在为他而落,为这位一生善良、一生育人、一生宽厚的好先生,默默送别。
中元寄思一一遥念吾父
作者:沈一鸣
又至中元,暮色里的烛火摇曳,恍惚间竟又看见您伏案批改作业的身影。您既是三尺讲台上的师者,更是我们心中最慈祥的父亲!您离开我们未满三载,可家里的每一处角落,都还留着您的气息,提醒着我们,您从未真正走远。
您是耕耘三十余载的教书人,三尺讲台便是您一生的战场。记忆里,清晨的阳光刚漫进窗棂,您已坐在桌前伏案备课,红笔在作业本上划过的痕迹,比星光更明亮;傍晚的炊烟升起时,常有学生揣着课本上门问课,您总笑着迎进来,泡上一杯热茶,从古文的平仄到毛泽东诗词的豪迈,从鲁迅先生的冷峻到散文的温情,耐心讲解直到暮色染黑窗棂。多少个日夜,您案头的灯始终亮着,批改着一叠又一叠作文。您桃李满天下,如今那些被您教过的人提起您,仍津津乐道——说您讲课时眼里闪着的光,至今仍是他们追寻的方向。
您更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我们风雨里最稳的港湾。养育四个子女的岁月本就不易,尤其是文革那些艰难的日子,您虽遭劳动改造,却始终带着不屈不挠的韧劲,始终坚信党和未来,那份“心地无事天地宽”的坦荡本色,从未因磨难减损分毫,更从未对我们抱怨过一句。您总把最好的留给出我们:我们的书包是新的,您的衬衫却洗得发白仍舍不得换;我们碗里有肉,您却常就着咸菜下饭。您常说“做人要踏实,做事要尽心”,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早已在我们心底生根发芽。如今我们各自成家立业,才懂您当年“寄予厚望”的背后,藏着多少深夜的辗转与默默的付出。
对朋友,您向来热情大方,谁家有难处,您必捋起袖子倾力相助;对学生,您视如己出,哪怕退休后,也总在饭桌上念叨“那谁谁该考大学了”“那谁谁工作还顺意吗”。您用一辈子的时光,把“奉献”二字写得真切动人,就像院门口的老槐树,默默扎根,为我们、为学生、为身边人遮风挡雨。
今夜,燃一炷香,寄一纸思念。爸爸,沈桂山老师!您的子女、学生都很好,会带着您的教诲好好生活,也会把您的善意与温暖,继续传递给下一代。愿天堂没有磨难,您能好好歇一歇——不用再熬夜备课,不用再牵挂我们的冷暖。若有来生,我们还想做您的子女,还想再听您讲一堂课,再陪您慢慢喝两杯小酒,听您说些过去的故事。
风里似有您的回应,轻轻拂过脸颊,像您当年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力量,悄悄安抚着我们的思念!
于2025年9月6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