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片相思赋予谁
作者 曹 群
檐角的冰棱消融时,第一缕春风携着湿冷的潮气掠过窗棂。她拢了拢肩头的素色披风,指尖触到腕间的银镯,冰凉的触感顺着脉络蔓延,像极了那年雪夜,他转身时衣袂带起的寒意。案头的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霜花,风一吹,便有片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摊开的素笺上,晕开点点嫣红,恰如心底漫溢的相思,无声无息,却又无处可藏。
去年今日,也是这样的阴寒天气。她立在渡口,看着他乘舟远去,青衫被江风猎猎吹起,他回头望她的眼神,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船帆渐远,直至消失在水天相接处,她仍握着那把他送的淡红色花纹油纸伞,伞面上的缠枝莲纹被雨水打湿,晕成一片朦胧的红。他说,待来年梅开二度,便归来与她相守,可如今梅花开得比去年更盛,渡口的船来了又去,却再也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春风渐暖,庭院里的柳枝抽出新芽,嫩黄的枝条在风中轻舞,像极了她眉间挥之不去的愁绪。她常常提着油纸伞,独自踱到江边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是他们初遇的地方,那年夏天,她避雨树下,他恰巧路过,将这把油纸伞递到她手中,伞沿滴落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砸开了她心底的涟漪。如今树影依旧婆娑,只是树下只剩她一人,伞面上的花纹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能嗅到淡淡的桐油香,那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气息。
细雨纷飞的黄昏,她最爱临窗而坐,煮一壶陈年的普洱。沸水冲入盖碗的瞬间,茶香漫溢,混着窗外的梅香,在空气中酿成一味清苦的相思。她会想起他煮茶的模样,他总爱用银壶煮水,茶烟袅袅中,他的眉眼温润,指尖捻起茶叶的动作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那时,他们总爱对着窗外的景致闲谈,从诗词歌赋到人间烟火,无话不谈。而如今,茶依旧是当年的茶,景依旧是当年的景,只是对面的座位,却永远空了。
片片梅花落,点点相思浓。她拾起落在素笺上的梅瓣,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里。每一片花瓣,都藏着一段回忆,每一段回忆,都浸透着入骨的思念。她曾将相思写进信笺,托人寄往远方,却始终杳无音信。后来她才明白,有些相思,注定无处可寄;有些等待,注定没有归期。就像风中飘零的梅瓣,不知道会落在何处,也不知道会被谁拾起。
风雪又起时,她披上大红的拽地披风,再次立在江边。披风的艳红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刺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手中的油纸伞微微倾斜,挡住漫天风雪,也挡住了那片她望了无数次的江景。远处的古建筑群被白雪覆盖,轮廓朦胧,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平原,忽然想起他曾说过,山河辽阔,总有一处能容下他们的相思。可如今,山河依旧,相思依旧,他却不知身在何方。
梅花开了又谢,春去了又来,岁月在她眼角刻下浅浅的细纹,也将相思沉淀得愈发醇厚。她依旧会在梅花开时,拾起片片花瓣,依旧会在黄昏时分,煮一壶热茶,只是那份相思,不再执着于寄给谁,而是化作了心底的一份执念,一份对过往的怀念,一份对岁月的温柔。
或许,有些相思本就无需赋予谁,它只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片落花、一缕茶香、一阵清风唤醒,然后在岁月里静静流淌,酿成最动人的诗篇。就像这漫天风雪,看似寒冷,却也藏着春的希望;就像这份相思,看似怅惘,却也见证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片片相思,不必问赋予谁,只需记得,曾有人在心底,留下过最深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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