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无大小

文 / 张健

在合肥老城区行走，若听到白发苍苍的老者唤一声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大姐”，外地人十有八九要愣一怔。这称呼听起来不合辈分、不论长幼，可在合肥人的耳朵里，却再自然不过。

合肥话里的“大姐”，发音更近乎“大姊”，是女性的一种泛称。它无关年龄，也无关辈分，倒像是一张通行证，带着几分朴素的敬意。老合肥人晨昏相见，对年长者必在称呼前冠以“老”字，对成年人则忌直呼其名，否则便觉失了礼数。于是，面对素不相识的女性，无论对方是三岁小童还是待嫁姑娘，唤一声“大姐”或“小大姐”，便成了最稳妥的招呼，既亲切，又不唐突。

我曾在环城公园的树荫下，见过一位拎着鸟笼的老大爷，笑眯眯地对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说：“小大姐，你可看到我家孙子上哪去啦？”那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认真想了想，往东边一指。老大爷便点点头，道了声谢，慢悠悠走了。旁边有人笑问：“这么点大的孩子，您怎么喊她大姐？”老大爷理直气壮：“合肥人不都这么喊嘛，大姐无大小！”

这简简单单几个字，道出的是老合肥人骨子里的礼数与厚道。合肥位于江淮之间，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连连，人也适道而存，故而讲究的是“叫人不折本，不过舌头打个滚”。多一句客气话，总不会错。这种称呼上的谦和，与合肥人日常的含蓄一脉相承。

合肥方言属于江淮官话洪巢片，保留了不少古语的特点。这份“大姐无大小”的习俗，或许也是古风遗存。在民国张家四姐妹的旧事里，合肥龙门巷张府的千金们虽然自幼离乡，家中奶妈保姆却都是地道的合肥人，于是四姐妹说起合肥话同样纯正。想来当年她们在九如巷中，也定是被唤作“小大姐”长大的。

如今走在合肥街头，说地道合肥土话的人渐渐少了，年轻一代更习惯用普通话交流。可那些老习惯，还在老城区里顽强地活着。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婶会招呼顾客：“大姊，今天的菜新鲜得很。”巷口晒太阳的老奶奶会拉着路过的小姑娘：“小大姐，帮我看看这药盒上的字。”一声“大姐”，仿佛把素不相识的人拉进了同一座老城的记忆里。

初听觉得诧异，听久了便觉亲切。这称呼里没有客套的疏远，倒有一种自家人的熟稔。正如合肥人常说的那句话：“好大事”，多大点事呢，大姐就大姐吧，都是自家人。

作者简介：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