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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不住夕阳
○ 艾祖斌
【导读】:本文深情回忆母亲从病重到离世的经过,穿插养育之恩、生命磨难与晚年陪伴,展现母爱的伟大与子女的感恩,表达对逝去亲人的无尽怀念。文章情感真挚,叙述细腻动人,通过平凡细节刻画出深沉的母爱与人生感悟,极具感染力。
母亲悄然离去
2022年9月1日下午五点半左右,我随单位领导从镇雄县以古镇完成蹲点调研脱贫攻坚成果巩固工作即将回到县城,忽然接到堂哥艾祖聪打来的电话,心里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堂哥一开口就说,二娘(我的母亲)喊不应了。为不惊动同车的人,我含糊应着。车进了城,我跟领导请假说,老家有点急事,需赶回去看。车到和谐饭店附近,我下了车,立即打电话给在赤水源中学工作的侄子艾霄,让他开车过来接我回瓦房头。转眼之间,艾霄的小车已到,我们立刻赶回老家。
母亲的遗体已经被人从里屋床上移放到堂屋里,停放在大门板上,早预备好的斗纸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母亲眼睛紧闭,嘴唇紧闭,我知道再也喊不应母亲了,但还是喊了几声“妈”,母亲眼皮似乎有点动静,又或许是我的错觉。总之,母亲已经撒手西去,没来得及跟我们告别,甚至于在家照顾母亲的弟弟都没能守着母亲咽气。弟弟说,他下午三点钟左右服侍母亲吃了一小碗稀饭,然后去清理屋后阳沟中的垃圾,约四点半进屋时,发现常常呻吟说迷糊话的母亲没有一点动静,就凑近喊,母亲再也没有应声。
后来我想,年高八十五岁的母亲或许是考虑到我要回昭通上班,妹妹要去昆明帮助带孙子,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守着她为她送行,就悄然撒手西去。我望着天际最后一丝晚霞的余晖慢慢消失,深深明白从此后,想见母亲只能在梦里了。
回想8月27日清早,我给母亲烫热一盒八宝粥服侍她吃了,见她又睡下了,便怀着不忍之心走出房间,心里有种不安感觉。昨天晚上我看母亲能吃点东西,精神虽没有以前好,但暂时似乎没有问题,就给母亲说,弟弟不再出去打工了,在家照顾她。我请工休假回来看她已经半个月,需回去上班,到国庆节时又来看她,母亲没有吱声。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进屋跟母亲道个别?又觉得不妥。心里有种不安感觉,或许再次来时,母亲不能说话了。
和妹妹、弟弟们几天紧张忙碌,刚把母亲送上山,掊上土,我就携妻和孩子回单位上班,生活恢复如常。
难忘养育之恩
还记得大约四岁时候,母亲背我去找村里的周医生看病的情景,布谷鸟在山林间鸣叫,清晰如昨,时光过得真快。父亲带我走亲戚的时间比较多,有些时候,母亲也带我走闲亲戚。大约五岁的时候,母亲带我去水井湾姓郑的亲戚家吃酒(参加婚礼),回来的时候走过一个叫横石梁的地方。母亲让艾宗远小爷(叔叔)背起我,母亲走在后头。从悬崖上边经过,那幽深的河谷很吓人。大约六岁时,肖家湾姓肖的表哥结婚,母亲带我和堂哥祖聪一起去吃酒。那里有个小伙子一只眼睛有残疾,我跟着堂哥叫他“独眼龙”。母亲就教育我说:“你不要这样说他,人家是生错病嘛!”
我是1967年生,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是农业集体化时期,实行合作社集体生产,但是母亲似乎很少出工参加集体劳动,多数时间在家照看我和妹妹,做家务。父亲是生产队的饲养员,养5头牛,割草积肥,挣的工分也较多。后来听父亲说由于我出生之前,母亲曾坐过七个月子,也就是我有三个哥哥、四个姐姐全在襁褓中夭折。所以父亲对我特别看重,让母亲在家专职照料,一点不敢大意。一旦生病或发现有感冒症状,就立刻去找医生看,有时是背着去,有时是把医生请进家来。我两岁半时,妹妹出生,父母也是十分珍爱。我七岁时,弟弟出生,母亲更是一天也不出去挣工分了。当然,我们家也不是父亲一个人挣工分养活全家,我还有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哥哥,他是父母的养子,大约十三、四岁时因饥荒从四川水潦跑到云南,被我的父母收养。到我出生时,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劳动力。哥到了娶亲的年龄,父母开始张罗着要给他娶媳妇,到1978年,哥已经28岁,经河对面仓上大队的张长元作媒,终于给他谈成了威信县石坎公社鸡婆山郭家姑娘,到1980年秋天,父母张罗着热热闹闹地给祖进哥举办了婚礼。
我6岁上学读书,贪玩,母亲就让我向同班的马定宏学习,夸他从学校回家就在小桌子上写字,做作业。记得我大约七岁的那年夏天,几个堂哥和姓陈的表哥们把村里的小溪砌成水塘,在里面游泳戏水。我赶去看。母亲怕我出事,拿着竹条把我喊回家说,你要洗澡,我烧给你洗。她烧好热水,倒在一个大木盆里,让我站进去,用毛巾给我擦洗。大约8岁起,我开始帮母亲到地里割猪草,9岁学放牛。大约是1978年,生产队在屋后面半山腰建了一个山圈,把我家的四头牛关进去喂,说是让牛在那里踩粪积肥,便于就近种庄稼用。母亲带着我到包谷地里割草喂牛,我稍微偷懒时,母亲就念:“勤恳勤恳,衣食齐整。懒惰懒惰,挨饥受饿。”
小学毕业,考上离家50里外的镇雄县第四中学读初中,父亲开始是不放心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母亲却很支持我。她最不放心的是我下河玩水。每次我离家时都要叮嘱我不要玩水。可是到了夏天的周末,我仍然喜欢和同学们到学校附近的罗甸河里玩水,虽然犯过一次危险,但是慢慢学会了游泳。听母亲说,她有好几次做梦看见我站在河中心。我不忍让她不放心,就没有讲实情。直到母亲八十多岁,我亦五十余岁,才给母亲说,我真的在河里游泳,还曾在合江横渡赤水河。
上学的时候,总想着有一天学有所成,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88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镇雄县职业高级中学教书。白手起家,每月100余元工资买空卖空,加之学校距离县城有两公里,在那里工作八年时间,都没有接父母到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直到1996年秋季,我遇到一个好机会调到威信工作。首先把父亲接去住了一个月。父亲曾在1978年到过这座县城。但是母亲却不愿意去。她说,你在城里瓜果蔬菜啥子东西都要钱买,你那几文工资不经用,你媳妇又没有工作,孩子又小,我在家头过得好好的,去做啥子。
母亲的教诲是不会忘记的。如:母亲教育我在路上遇到老年人,要让老人先行。不能欺负落难的人,常说“哪个打火把照得到前后?”要与人为善:“愿人好,自己好。愿人穷,自己穷。”“不要得到房子坐,忘记顶簸箕。”吃饭注意不要撒落,“饭不是泥巴沙子”。
慈母多磨难
一个人一生要经历过多少磨难,或是灾祸,或是病痛。母亲曾经讲过,她是在团树子梁子上大屋基出生。才半岁左右时,外公外婆到地里劳动,把她放在院坝里坐着,等到他们回来时,母亲已经被毒辣的太阳晒得奄奄一息。
1976年冬天,母亲39岁,她又怀上了一个我可能的弟弟或是妹妹。天下雪,路面结冰,母亲去屋旁边水井提水时,不小心踩滑跌坐在石阶上,显然是摔坏了肚里的孩子。母亲的肚子一天天鼓胀起来,请了大队的周医生、还有老中医陈医生来看都没有办法。记不清是谁给父亲说个偏方,父亲去挖来刺老包根熬成汤给母亲喝下去,竟然神奇地将坏了的胎儿打下。母亲渡过一劫。后来我每回想起这种情况,就深深认识到做母亲的苦难和生命的可贵。
1998年4月的一天中午,当时我在威信工作。我因租住的地方自来水停了,便提了水壶去不远处的水井里打水。当我回来时,意外地看见母亲和父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等我。我眼睛一热,心里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惊奇和莫名的惆怅与内疚。
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母亲,我立刻知道,母亲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来找我了。
中午的阳光强烈得有些苍白,映照着母亲远行六十多里路疲惫不堪的面容。父亲说:“你妈颈子上生了个包,开头的时候只有指尖大点,找了些药吃,不见消下去,反而越来越大。要到医院给她看看。”我为父亲对母亲的关爱而感动,连忙招呼两位老人进屋坐下,口里说,妈如果不是看病还不会来到我这里呢。我细细察看了母亲颈部的那个包块,大约有小鸡蛋那样大。心里很紧张,却安慰她说,大概不要紧的,能够治好的。一会儿妻子忠荣带着孩子买菜回来了,很快做好午饭,可是母亲吃不了几口。她颈部的那个包块已经影响到吞咽。下午,我和妻子陪母亲去县人民医院检查。我心里默默祈祷母亲颈部的包块是良性的,B超结果出来了,我一看上面写有“形状规则”几个字,心里悬着的石头才一下落了地。给母亲看病的唐会玖医生说,你母亲得的是甲状腺囊肿,要做手术。他又说,这种病的手术,目前,县一级的医院只有他敢做。他举例说,他在乡镇卫生院就做过几个大手术,病人家属敲锣打鼓的感谢他。他建议我先让母亲住进院,观察几天后他带领他的徒弟一起给母亲做手术。
母亲从来没有住过医院,表面看若无其事,可心里少不了恐惧和紧张。做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医生说要作好给母亲输血的准备,并说,如果我的血型合适,那是最好不过的,就不必用血库里冻过的血。我暗自高兴,因为我是O型,能够为母亲献血,报答养育之恩,心里不禁有一种自豪的感觉。我送母亲进手术室,轻声说:“妈,做手术时要打麻药,不要紧的,我在门外等你”。母亲进了手术室,她依依不舍地望着我,躺在手术台上,看我的眼神更是十分眷恋,且带有几分紧张神色。我再次轻声安慰她:“妈,放心吧,我在门外等你”。
手术从早上10点做到下午3点。我一直焦急地守候在门外,心里默默为母亲祈祷。手术很成功,流血比较少,我也没有被叫进去输血。母亲终于被推出手术室,处于麻醉状态的她好像“熟睡的孩子”,嘴角微翘睡得如此香甜。我心里竟有一种与母亲劫后重逢的感觉。
母亲醒过来时,已是晚饭时候。她暂时不能说话,但我读得懂她眼里的意思,告诉她瘤子已经成功摘除了,休养几天就好了。我与父亲一起看护母亲,一个星期后,母亲的伤口愈合了。出院后在我的小家住了几天,母亲还是挂念着家里的事,执意要回去。我挽留不住,就 和妻子带着孩子选择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送母亲回去。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来看望母亲,大家都夸有一个儿子在外面工作就是好。母亲多次说感谢的话,把我弄得不好意思,我说:“妈,我只不过报答了您一小点养育之恩啊!”
此后,母亲顺利过了古稀之年,身体还算健康。她每天除了做点家务活外,如有空,清早就要去一华里外的观音庙里烧香祈福。逢初一、十五,她就一整天呆在庙里,接待四方来客烧香祈福。那是她的信仰,是她精神的归宿。
2014年,距离母亲到威信住院过去了一十六年。母亲又生了一场病。大约是7月下旬,我请假回家看望母亲。母亲好象是得了热感冒,身体虚弱。去村卫生室找医生看,说是支气管炎。打了几针,似乎好了点。可是又有反复。我正好回家,就开车送母亲到茶木卫生院看。一位姓刘的医生检查说是肺炎,需要输液。当时八十二岁的父亲因为一次去茶木赶场时摔倒,后来就没有去赶场了。第二天,母亲再去输液时,父亲也同车去,父亲是最后一次到茶木。母亲输了两天液,感觉好些了。因当时正逢鲁甸发生大地震,我便急着回到昭通。
但是我刚回到昭通没几天,兄弟媳妇打电话来说,母亲病得有点重,我十分着急。正好,弟弟祖春打工回了家。我便让弟弟送母亲到镇雄县人民医院看病,表示我将承担除合作医疗报销部分外的所有费用,包括兄弟媳妇在那里护理的生活费。到县医院检查的结果,母亲是患了肺结核。幸运的是在县医院住了十多天,母亲恢复了健康。后来我听说,母亲病重,弟弟坚持把母亲背上车,送往县城治疗,父亲以为母亲是治不好的了,对她说:“你放心去了哈!”
后来,母亲曾给我说过,她最怕死在父亲的前头,父亲没有伴。母亲说:“我要服侍你爹走了我才走。”
2017年5月,父亲活了86岁寿终正寝,母亲身体还不错。曾到妹妹家住过几次,2020年1月春节期间,参加大外孙郑毅仁的婚礼。春节过后,她急着要回到瓦房,我和妹妹劝她,新冠肺炎疫情比较严重,要少走动,让她安心在妹妹家住些日子。到3月初,我奉命到镇雄县坡头镇坡头村任脱贫攻坚作战小分队队长。坡头距离我妹妹家只有二十多公里,我抽时间去看望母亲。母亲坚决要求我将她送回瓦房兄弟家。她说,她那样年纪的人,好比黄熟了的果子,随时都可能掉落。她就担心死在外面,给别人添麻烦。这也是母亲最后一次到妹妹家作客。
我在坡头蹲点一年,每个月都抽空去看望母亲,有时候一个月去两次。我清楚地知道,母亲已经83岁,能看望一次是一次了。每次去,尽量陪她说话,耐心听她摆家常故事。母亲很健谈,但是谈了一会便打哈欠,精力还是明显衰退了。
陪母访舅
2020年11月上旬回家陪母亲聊天时,她说如果我有空,想坐我的车去看姜泽雄二舅(方言称二妈),还说“想娘想母舅”。我记在心头。看天气不错,便决定帮助母亲实现这个心愿。
11月14日,我早早起了床,从我蹲点的坡头村出发驱车50分钟到达22公里外的家乡。团树村瓦房社。前一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兄弟媳妇,让她告诉母亲我今天将陪她去看望二舅。我9点半到时,兄弟媳妇为村委会买菜,已经上街赶场去了。我把母亲扶上车,忽然想起先打个电话给小表弟姜长虎。没有想到,长虎几天前送二舅到泸州治病,还要过几天才回来。母亲正是听说年高89岁的二舅得了皮肤病久未痊愈,想去看望他。我问母亲还去不去呢?母亲犹豫了一下说,一个不在家一个会在家,那就去看看姜泽明幺舅(方言称幺妈)。
从我家到团树子村民小组舅舅家的3公里公路已经打成水泥路,我们只用10几分钟就到了幺舅家。如果不是坐车,年高83岁的母亲是不可能走着去的,她的脚因为风湿病只能在家里小范围活动。可是,母亲不习惯坐车,会晕车,我早已给她准备好小塑料袋。二十二年前母亲到扎西看病,晕车。六年前,我送她到茶木看病,也晕车。去年母亲到我妹妹家做客,只5公里路也晕车。我要接她到昭通住,尽点孝心,她坚决不去,一大原因也是坐不惯车。
没有想到,幺舅母陈翠萍几天前由她的三女儿陪着到以勒看病去了。幺舅的儿子——表弟姜长林到村委上班,儿媳何庆萍上街赶场去了,只有幺舅一人在家,母亲把一小袋蜜桔、几斤香蕉、一个柚子送给幺舅。幺舅早几年耳朵听力严重下降,需凑近他大声说话他才听得见。邻居郑绍举夫妇、余腾香的夫人看见母亲来了,就热情地跟母亲打招呼,坐着陪母亲说话。
幺舅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不善于做饭,平时都是幺舅母做饭给他吃。他将一口铝锅放在回风炉上,掺了水,然后把有大半甑饭的一个甑子放在锅里,准备做饭给我们吃。母亲坐了一会,提议说去二舅家与二舅母摆龙门阵(方言聊天)。我又开车转了一个弯,二舅家门口有一小段约一百米长的小路太烂,小汽车上不去。母亲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二舅家,母亲把一小袋蜜桔、一箱营养快线送给二舅母。
二舅母和母亲已经多年没见面了,一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母亲说她有点头闷,二舅母就让她进里屋休息。母亲躺着,二舅母就坐着陪她聊。我在屋外走走看看。二舅家的房子还是八十年代姜长青大哥结婚时修的石墙瓦顶房,四列三间,中间是堂屋。旁边新修了两间水泥平房,墙面贴瓷砖,是二舅的三儿子姜长华修的,得到政府3万元农危改补助。转过去,新建一排四进八间水泥平房,全贴了瓷砖,是二舅的二儿子姜长敏建的。
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两个小孩,一个四岁,一个才两岁。我猜想可能是二舅的孙子媳妇,经询问果然是。她自言公公是姜长敏,丈夫是姜远波。原来二表弟姜长敏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十多年前在外打工因工伤亡故。另一个儿子姜远波娶了附近张家的女儿为妻,生了两个儿子。二舅的小儿子姜长虎今年得到政府4万元农危改补助加上自己筹资在公路边建了两层楼的新房。他今年在家建房,媳妇在外打工,他的大儿子在昭通实验中学读高二年级,小女儿在镇雄县城读初中。
我看着二舅家门前的一片空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块空地曾经是我的大舅姜泽全(母亲的堂哥)家的住房,如今荡然无存,令人感叹。大舅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唯一的儿子叫姜长鼎,是我的表哥,比我长五岁。他在团树小学读五年级时,我曾经邀请他到家做客。可是有一天,忽然听同班同学郑绍先说姜长鼎吊颈死了。后来听说是他的母亲——我的大舅母骂他,他自己生气,趁大人外出时,煎了几个鸡蛋吃,就在里间屋上吊死了。我不明白,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人不过被自己的母亲骂了几句,怎么就自寻短见了呢?我当时还有点疑惑,是谁教他吊颈的呢?他是与小沟头郑家姑娘订了亲的,就是郑绍先的堂姐。大舅母名叫郑明珠,姜长鼎的未婚妻就是他的表妹。
因为表哥姜长鼎的逝去,大舅家就没有儿子了,大表姐早已嫁给玉田村河边的李明清,二表姐嫁给附近湾头的艾祖江,三表姐嫁给了本村余腾贵,余腾贵经常帮助大舅家做田里的活,当儿子用了。还有个表妹嫁到哪里去呢?忽然记不起了。我有些伤感的是,大舅家由于没有儿子,其承包地给了附近的两个女婿种,而房屋就逐渐坏掉,变成了耕地,现在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二舅母和母亲聊着聊着就谈到了大表哥姜长青,这是一个令人悲伤难抑的故事。二舅家的大儿子姜长青大概是1975年参军的,在昆明军区35452部队。1979年冬天他回家探亲,听说他已经成为连级干部。那时我读初一年级,非常崇拜他,我记下了他的通信地址。1980年春天,我初学写信,就给长青哥写了一封信讲述自己的学习情况。长青哥给我回了信,鼓励我好好学习。1984年,我在云师读书时,逢周末,常常跑到关上昆明军区汽车22团找长青哥玩。1986年寒假,由于假期只有二十多天,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春节期间,我到长青哥那里过年。1986年暑假我在回校的路上不小心染上急性黄胆肝炎,住在昆明西山367医院(云南武警总队医院)。我给长青哥写了一封信,他到医院看我时,谈到他即将调到贵州清镇工作。我出院后,就没有去关上找他了。这次调动彻底改变了长青哥的人生轨迹。
长青哥于1980年冬天结婚,表嫂姓张。他们婚后生了两个可爱的儿子。听二舅母说,长青哥到清镇工作后,大概是九十年代初,他借了两万元钱给一个朋友做生意。表嫂有一天带着两个孩子去要求还钱,表嫂和其中一个孩子的干爹在屋子里聊天,这个干亲家正是借贷关系的中介人。房屋靠近铁路边,表嫂疏于看顾,两个孩子在铁路边玩耍,大孩子约八、九岁,被飞驰而来的火车撞倒,约六七岁的小儿子伸手去拉,也一同被撞倒了。长青哥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悲伤至极,每天饮酒浇愁。后经人劝,让已经做过结扎手术的表嫂做生育恢复术,生了一个女儿。后来,表嫂又怀上一个孩子,由于担心违反计生政策,未与表哥商量就把孩子流产掉了。表哥更是生气,长期空腹饮酒,患上肝硬化,才四十多岁就病逝了。
我听说长青哥的不幸,不知怎么安慰他。当时我在镇雄县职业高级中学教书,多年没有见到长青哥,其实我可以从二舅那里问到他的通信地址的。我想,如果我经常写信与他联系,在他遭遇不幸时给以慰问,他会不会好一些呢?历史没有如果,这都是无法追悔的事情。
年高八十五岁的二舅母与母亲聊着,说话间做好了饭菜。吃了饭,又坐了一会,看看已经是下午五点过了。我们得告辞了,二舅母热情挽留,但母亲是决计不在外面住宿的。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到妹妹家住过一段时间后,母亲曾说,她担心突然一口气不来死在亲戚家,就决定不再到亲戚家过夜。
二舅母一直走一百多米远送母亲上车。门前一棵柿子树,上面的柿子已经成熟,在夕阳映照下红彤彤的,十分好看。我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八十多岁的人就象红熟的果子,保不定啥时候就掉落了。这两位老人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不管怎样,我帮助母亲实现了她的一个心愿。我跟母亲说:“等二妈回来后,我又开车送您去看他。”母亲却连忙说:“不来了,不来了,大家都老了,各人顾各人的了,过一天算一天。”我把车开得很慢,以免母亲晕车。夕阳西下,初冬的山野被染成金色。我看着渐近山坳的夕阳,联想到我的母亲、舅舅、舅母们,又不禁莫名的悲从衷来。随即又安慰自己,这都是自然规律,时间能带来你所期待的,时间也会带走你所眷恋的。
夕阳晚霞
2022年清明节,我只在家呆了两天,因镇雄县疫情防控骤然紧张,我急着返回昭通。“五一”节放假较长,有4天假期,我去看望母亲,还抽时间去团树子看望母舅。母亲很高兴。
端午节没有回家,打算国庆节才回家看望母亲。7月19日至23日,我去中山大学学习培训期间,心里忽然担忧母亲,默默祈祷母亲健康。8月初,弟媳邓书娥打电话来说母亲生病较重,喘气厉害,我想可能是热感冒引起支气管哮喘,怕不会是肺结核又发了吧?我因要去昆明参加一个活动,不便立即赶回去看望。
邓书娥说母亲坐不起车,本想送进县城医院看,可到了以勒就晕车呕吐得厉害,只好先在以勒卫生院看。我每天打电话询问,邓书娥说母亲好些了,吃得起饭。这样我稍许放心。在以勒住了几天院,看到母亲基本好了,邓书娥就陪母亲出院回家。回家的路上,母亲又晕车呕吐。母亲回到家,平静了几天。但在大约三天之后病情突然又加重了。这一天是8月11日(农历七月十四日),旧历中元节(俗称七月半)的第二天,侄儿媳妇郑祖妃打电话说母亲病得很重,让我赶快回去。郑祖妃还发来了村卫生室医生给母亲输液的视频,母亲喘气厉害,虽然坐着,但说两句话就喘气。医生说母亲患的是肺气肿。
接电话时我正在办公室,心里着急起来。立即写了休假条,我当年还没休假,并且连续几年没使用休假了。这一次,必须利用休假去看望母亲了。
8月12日,我早早起床,与妻子许忠荣一起驱车回老家。忠荣将她店铺里面的糕点、水果和蔬菜装上车,以备到兄弟家做饭招待前来看望母亲的亲戚。借助昭泸高速的便利,只用了3个小时就赶回了瓦房老屋。
正是酷暑时节,仅1200米海拔的家乡酷热难当。母亲显然是因热感冒引发的肺气肿,呼吸困难,请了村医生吴彦军给她输液。我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年高八十五岁的母亲怕是难过此关了。
夜晚,十五的月亮照得黑夜明如白昼,老家屋后的森林在月光之下显出蓊蓊郁郁的轮廓。母亲睡在比较凉爽的里屋,从昆明闻讯赶来的妹妹祖秀睡外屋,便于照顾母亲。我在隔壁堂哥祖聪家休息。夜阑人静,我一个人走到老屋门前兄弟家水泥平房的屋顶上,看东山上的明月和不时嗡嗡飞过的航班。母亲的病情令我焦虑。我去母亲的屋里看了看,母亲被病痛折磨得难受,时常需要爬起放倒,起来又坐不住几分钟。屋内外电灯长明,病人休息不好,服侍她的人也无法入眠。
12点过我才进屋休息,辗转难眠,心里默念:“我本母亲所生,我心连着母心。母不安宁,我不安宁。母得安宁,我也安宁。”好容易睡着一会,又起来观察母亲动静。嫂子郭有荣和妹妹睡在一床,担心母亲随时可能离去。母亲难以安静几分钟,彻夜呻吟,这样度过了艰难的一个夜晚。
8月13日,6点过天就亮了,炽热的太阳升起了。继续请村医生给母亲输液。我也曾打算把母亲送进城治疗,可母亲不同意,她说,怕还没到医院就死在路上了。我只好希望能有奇迹发生。邻居谢先军会算八字,她给母亲算了说,如果旧历七月十六、十七这两天母亲能够安然度过,就还可以活一些时间。
到下午母亲似乎好了点,弄了点稀饭给她吃,母亲似乎很饿,大口大口地吃。随后听人说,这并不好,要注意。
许忠荣和我上街买了菜和肉回来,招待前来看望母亲的亲戚。年高90岁的二舅姜泽雄和81岁的幺舅姜泽明早晨趁阴凉赶来了,到了下午,梁子上幺舅姜泽钧(母亲同父异母兄弟,76岁)也赶来,表兄姜长有,姜长兴三哥和他两个儿子远华、远坤,大表嫂陈启妃也来看望。肖家湾艾祖英大姐、姐夫郑绍美,艾祖群姐、姐夫郑绍卫等赶来。兄弟家门前的院坝烧起煤火,堂兄弟媳妇王开群、侄媳郑祖妃等帮忙做饭炒菜,摆了三张桌子招待客人。
当天留下三位舅舅住下。众人都休息后,我还是独自一人趁夜气微凉,抬条小木凳坐在兄弟家水泥平房顶上,看东山的明月悬挂天空。这一夜,母亲叫人扶起的次数比前一夜稍微少些。但是夜里凌晨约四点四十分,母亲起床因无力支撑,头碰在床沿受伤,额头肿起一个包。
旧历七月十七日,母亲安然度过。谢先军虽然说母亲只要能挺过这两天,就还能两、三年。我知道这是一个美好愿望,看母亲虽然能吃点东西,但是不能多坐一会,不能也不愿到外面行走,我就清楚地知道,母亲是能活一天算一天了。
气候酷热难当,盼不来半点雨水。我内心忧虑,母亲如果在这种酷热的天气去世,那真不好办。
农历七月十八日中午过后,泽雄二舅和泽明幺舅要回去了。烈日当头,我劝他们吃了晚饭再走,但是他们坚持要走。我说开车送他们,他们不同意,说慢慢走。我目送他们走出很远,才折回。妹妹说,我还是应该开车送他们,于是我赶快发动车子,才跑出一华里,转过一片树林,看见两位老舅舅在烈日下慢慢步行,劝他们上车,只几分钟就把他们送到团树子村民小组了。
8月17日(旧历七月二十日),见母亲病情比较稳定,也能吃点东西。妻子许忠荣就先回昭通,料理她的水果超市。我留下来和妹妹、弟弟照顾母亲。但是这天中午,妹妹突然大哭,当时我正在母亲屋里,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妹妹家出生才3个月的小孙子得感冒了,发烧。她两头为难。我见此情况,劝她回昆明帮助照看小孙子。
酷热仍在持续。母亲病情更稳定些,但是不能多坐一会,吃了点东西,随即又躺下,呼吸仍不通畅,但是村医生吴彦军认为也没有必要再给她输液了。母亲有时候觉得很冷,随便拉扯些旧衣服往身上盖。有时候又觉得热,把盖在身上的被子都掀开。原来,她的身体已经不能保持正常的温度了,不能适应这种极热的天气。
到了8月20日傍晚,下了十分钟小雨,稍微凉爽一点。8月22 日,妹妹惦记着她在昆明才几个月大的孙子,见母亲病情比较稳定,便决定暂时回到昆明帮忙照看小孙子。
我请了假耐心照看母亲,弄粥给她吃,倒开水给她喝,服侍她起床,又小心扶她躺下。堂弟媳石朝香做了新包谷稀饭端给母亲吃,母亲每次能吃下一小碗。我劝母亲起床到屋外坐坐、走走,她说走不起了。我决定继续休假,尽点孝心,以免留下遗憾。
8月25日,梁子上姜泽钧舅舅再次来看望母亲,当他听我说母亲爱吃八宝粥,就给她买来一箱。母亲能清楚地认出这位舅舅,但是一向爱说话的母亲已经不主动说话了,精神状况大不如前。
看母亲每天都能吃点东西,精神虽不好,但暂时似乎没有问题,我便决定回到昭通上班,与弟弟商量好由他照顾母亲。8月27日,忍心离别母亲驱车回昭,堂兄祖贵和侄子艾秋与我同行。没想到,几天之后,我正在镇雄出差时,突然传来母亲去世的噩耗。
此后,真是“想见音容空有泪,欲闻教训杳无声”了。
【作者简介】:艾祖斌,曾用笔名艾国斌,镇雄县人,云南师大中文系毕业,文学学士,曾先后做过教师、记者、编辑工作,现任昭通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副主任。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云南诗词学会常务理事、昭通市诗词学会会长。在《中华诗词》及省市县各类书刊发表散文60余篇、诗词600余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