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蒋生的短篇小说《鬼镇坡月圆》表面上讲述了一个浪子回头、脱贫致富的励志故事,但细读之下,我们会发现作品蕴含着更为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叙事智慧。小说以“鬼镇坡”这一充满迷信色彩的空间为起点,通过周岸从赌徒到蕉农的转变,展现了一个个体如何在传统与现代、迷信与理性、沉沦与救赎之间完成自我重建的过程。这不仅仅是一个道德劝诫故事,更是一部关于中国农村社会转型期个体命运的文化寓言。(陈中玉)

↑作者陈中玉( 名医 作家 诗人 )
月光下的荒坡:论《鬼镇坡月圆》中的救赎意象与文化重构
——蒋生小说综合评论
作者:陈中玉
题 记
写完这篇评论的最后一个字,我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抬头望天,月亮并不圆满,只是淡淡的一弯,悬在城市的楼宇之上。然而不知怎的,我的眼前却浮现出蒋生笔下那轮照亮荒坡的圆月——它似乎比眼前的真实月光更加明亮,更加恒久。
与《鬼镇坡月圆》的相遇,纯属偶然。去年深秋,一位研究当代小说的友人向我推荐这部作品,说是“值得一读”。彼时我正被琐事缠身,敷衍地接过书,随手搁在案头。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百无聊赖中翻开第一页,便再也放不下了。那个夜晚,我仿佛真的走进了鬼镇坡——磷火明灭,坟冢累累,而月光冷冷地照着。然而读着读着,冷意渐渐退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捂热了。
蒋生笔下的这个故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一个叫周岸的青年,高考落榜,勤劳肯干,却在赌博的泥潭里一败涂地。绝望之际,老村长江锦涛伸出援手,鼓励他承包人人避之不及的鬼镇坡种香蕉。在江家姐妹的帮助与爱情的滋养下,荒坡变蕉园,浪子终回头。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月圆之夜,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我总觉得自己读到的,远不止这些。
反复研读之后,我渐渐看清了这部作品更深层的肌理。那些关于“鬼”的书写,从迷信恐惧到人性批判的转变;那些关于救赎的多重维度,个体如何在具体实践中完成自我重建;那些人物之间编织成网的社会关系,如何共同托举起一个跌入谷底的生命;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圆月意象,如何承载着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大的主题:在时代变革的浪潮中,一个人、一个村庄、乃至一种文化,如何完成自我更新。
于是,我萌生了写一篇评论的念头。起初只想写几千字,不料越写越深,越写越长,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模样。文章完成后,我又觉得意犹未尽——理性分析的语言,终究难以完全传达阅读时那份心灵的震颤。那些月光下的感动,那些与人物同悲同喜的时刻,似乎更适合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于是又填了一阕《念奴娇》,将未尽之情,付诸词章。
这篇评论的标题,我几经斟酌,最终定为“月光下的荒坡”。“荒坡”是鬼镇坡的本来面目,是周岸灵魂的初始状态,也可以说是任何时代转折中人心必经的旷野;而“月光”则是那照彻黑暗的力量——它可以是江锦涛的援手,可以是江秦的爱情,可以是科学的理性,也可以是一个时代给予个体的希望与机遇。月光下的荒坡,不再只是恐惧之地,而成为救赎发生的场所。
我深知,一篇评论不过是读者与文本的一次对话,难免有过度阐释之嫌。但文学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它允许每一个真诚的读者,在作品中发现属于自己的意义。我所写的,不过是我眼中的《鬼镇坡月圆》;而你读到的,必然会有不同的风景。
正 文
阅读蒋生的《鬼镇坡月圆》,我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精神场域。这片被传说笼罩的荒坡,既是地理空间,更是心灵图景。当月光一次次照亮这片土地,照见的不只是人物命运的起伏,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嬗变。在这部获得“中国当代小说奖”的作品中,我读到的不只是一个浪子回头的励志故事,而是一部关于人性救赎与文化重建的深刻寓言。
一、“鬼”的双重书写:从迷信恐惧到人性批判
小说开篇营造的恐怖氛围令人印象深刻。“旧墓新坟,累累其间”“无数鬼火忽闪忽闪地游动”,还有青面獠牙的“鬼王”传说——这种哥特式的空间建构,很容易让读者陷入传统志怪小说的阅读期待。然而,蒋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鬼”的能指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当周岸揭穿陈三仔的谎言时,那句“如果说那里有鬼害我,讲这鬼害就是陈三仔”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迷信传说的社会病灶。真正的“鬼”不是超自然的存在,而是人心中的贪婪与欺骗。陈三仔利用鬼镇坡的传说开设赌场,正是利用传统迷信危害乡里的现实写照。这一揭示具有强烈的批判意味:多少陈规陋习,不就是披着传统外衣的“陈三仔”们在作祟吗?
更值得玩味的是江锦涛一家对“鬼镇坡”的重新定义。当江锦涛提出承包鬼镇坡种香蕉时,妻子李玉春的反应代表了传统农民的思维定式:“那里是鬼掌管的地方,人家过路都不敢走近”。而女儿江秦则以亲身经历消解了这种恐惧:“我小时候跟大姐和岸哥一起在坡上放牛捉迷藏,有时蹲在墓穴里,还拿着死人骨头玩呢”。这段对话极具深意——它展现了代际之间认知方式的根本差异:老一辈被传说驯服,年轻一代却用亲身经验祛魅。这种祛魅过程,正是农村现代化进程中观念变革的缩影。
二、月光下的救赎:个体重生的多重维度
小说中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对救赎主题的深刻开掘。周岸的救赎之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自我毁灭到自我拯救的艰难蜕变。高考落榜后,他原本凭借勤劳肯干赢得了生活与爱情,却在赌博的诱惑下一败涂地。蒋生以简洁而有力的笔触勾勒这一堕落过程,具有强烈的警示意义。
值得深思的是,周岸的救赎不是被动接受施舍,而是通过承包鬼镇坡种香蕉这一具体实践完成的。小说详细描写了种植香蕉的技术细节——从喷施“多菌灵”防治病害,到使用“九二O”促进剂调节生长,再到周岸自学书本知识解决种植难题。这些看似琐碎的描写,实则具有深刻的隐喻意义:现代农业技术的引入,象征着科学理性对传统迷信的胜利;而香蕉从“亭亭玉立的少女”到“沉甸甸地挂满园中”的成长过程,也是周岸自我重建的物化呈现。
更具深意的是周岸在医院献血的情节。当周岸用自己鲜血救治江萍时,他在人格上完成了最后的升华——从一个消耗社会资源的赌徒,变成了能够奉献他人的有用之才。这一转变具有深刻的人性内涵:真正的救赎不是单向的施舍,而是在互助中实现的人性升华。周岸从被救者到救助者的身份转换,暗合着中国传统文化中“达则兼济天下”的道德理想。
三、人物群像:社会关系网络中的伦理重建
小说塑造了一系列鲜活的人物形象,他们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构成了一张社会关系网络,共同支撑起周岸的救赎之路。
老村长江锦涛的形象尤为动人。他在周岸绝望时伸出的援手,不是施舍,而是一种社区伦理的体现:“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助你解决。”这种互助精神打破了传统农村社会的冷漠与孤立。江锦涛的那声断喝“你这是干什么!”不仅是情节的转折点,更是人物命运的分水岭。他既提供物质帮助,更重要的是给予精神指引:“错,已经错了,让以往的过错,做为自己的终身教训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能够痛心悔过,重新做人,还是大有作为的。”这个形象寄托了作者对农村基层干部的理想期待——既有长者的智慧,又有实干家的魄力。
江家姐妹的情感纠葛则展现了另一种伦理维度。江萍发现妹妹写给周岸的情书后的心理活动极为细腻:“啊,妹妹早爱上他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呢……算了,妹妹找到一个好人,我应该高兴,努力撮合他们。”这种自我牺牲精神,看似传统,实则体现了超越个人情感的家庭伦理观。而江秦对周岸的爱情,也不是盲目的浪漫冲动,而是建立在共同劳动、相互理解基础上的情感联结。当江秦在月夜香蕉园中捂住周岸的眼睛时,那种温情既是个体的,也是集体的——它象征着新一代农村青年在共同创造美好生活的过程中自然萌发的情感。
四、圆月意象: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
小说标题中的“月圆”具有多重意蕴,构成了贯穿全文的象征线索。从叙事结构看,月圆之夜既是故事高潮的背景,也是人物情感圆满的象征。腊月三十的月圆之夜,周岸陷入绝望;中秋月圆之夜,蕉园丰收在望;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爱情终获圆满。月亮的圆缺变化,暗含着人物命运的起伏转折。
更值得玩味的是月光意象的文化内涵。描写江锦涛抽烟:“点起一支香烟,叼在嘴上,皱着双眉,缓缓地吸着,不时吐出无数个白色的烟圈,犹如一串串漂白的银环,轻悠悠地飘向夜空”。这一画面既表现了老人思考时的深沉,又暗示着传统观念如烟圈般正在消散。又如小说结尾:“圆圆的月亮悄悄地从东方升起。那明媚的光辉透过窗户照在周岸和江秦的脸上,他们都会心地笑了。”月光作为传统文学中永恒的爱情意象,在这里被赋予新的内涵——它照耀的不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是新一代农民在劳动中结成的纯真情感。
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体现了作者对文化转型的深刻理解。小说并未完全否定传统,江家姐妹对周岸的帮助体现了邻里互助的传统美德,月圆象征团圆暗合着中国传统文化对和谐圆满的追求。传统与现代在小说中不是对立关系,而是有机融合,共同构成了作品的文化底蕴。
五、时代寓言:农村现代化的文化书写
《鬼镇坡月圆》发表于1987年,正值中国农村改革深化之际。小说通过一个村庄的微观叙事,折射出整个中国农村的巨变。鬼镇坡从令人恐惧的坟场变成生机勃勃的香蕉园,这一空间功能的转变,象征着中国农村正在摆脱传统束缚,走向现代化。
尤为可贵的是,小说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农村的精神气象。包产到户、多种经营、科学种植等时代元素自然融入叙事,个体命运的转变与时代变革同频共振。江锦涛说“承包就承包”的果断,江秦“一人一个天角,都能顶得起”的豪气,都体现了新一代农民的主体意识觉醒。他们不再被传统迷信束缚,也不再依赖土地自然馈赠,而是主动学习技术、开拓市场,实现了从传统农民向现代农业生产者的转变。
周岸这一形象的成功塑造,也打破了“浪子回头”的道德说教模式,展现了个体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自我救赎可能。当周岸最终“会心地笑了”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新生,更是一个时代的希望。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只要敢于破除迷信、依靠科学、团结互助,任何“鬼地”都能变成希望的田野。
六、艺术特色:朴素叙事中的深厚意蕴
蒋生的语言风格朴素而富有表现力,善于用细节传达深层意蕴。在结构上,小说采用了传统的线性叙事,以时间推进为主线,穿插倒叙与插叙,脉络清晰,层次分明。从周岸的堕落到觉醒,从承包荒坡到蕉园丰收,从情感暗恋到终成眷属,情节推进自然流畅,环环相扣。
在环境描写上,作者善于运用对比手法。鬼镇坡的荒凉恐怖与蕉园的生机盎然形成强烈反差,这种反差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变化,更是人物心灵状态的投射。当蕉苗“抽出了一片片肥大浓绿的叶片,微风一吹,犹如亭亭玉立的少女、翩翩起舞”时,读者能够感受到周岸内心的希望正在萌发。
方言词汇的适当运用(如“烂赌仔”“该昏事”),增添了作品的生活气息与地域特色。而心理描写的细腻入微,如“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捏紧拳头,在自己的脑门上砸了一下,顿觉火星四迸,天旋地转”,既生动传神,又富有内省色彩。
结语:月光永远照耀荒坡
重读《鬼镇坡月圆》,我愈发感受到这部作品超越时代的价值。它不仅具有文学审美价值,更承载着关于人性救赎与文化重建的深刻思考。鬼镇坡的恐怖传说终被打破,圆月的光辉照亮荒坡,也照亮人心。
在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进的今天,这部作品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它告诉我们:任何“荒坡”都可能成为希望的田野,只要我们有勇气祛魅传统中的陈规陋习,有智慧融合传统与现代的积极因素,有情怀构建互助共济的社会伦理。当月光洒落,照亮的不只是周岸和江秦的笑脸,更是无数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找自我、重建生活的普通人的希望。
这或许就是优秀文学作品的魅力——它讲述的虽然是特定时代特定人物的故事,却能够触动每个时代读者的心灵,因为它触及的是人性中那些永恒的主题:堕落与救赎、绝望与希望、迷失与回归。在这片月光照耀的荒坡上,我们照见的是自己。
文章写完后,我总觉得意犹未尽。蒋生君笔下那个浪子回头的励志故事,
带给我的感动太过丰沛,散文的形式似乎不足以完全承载。于是,我赋《念奴娇》一阕,将未尽之情,付诸词章。
“荒坡鬼语,叹磷光点点,瘴烟如织。赌海沉沦家业尽,谁记当年豪客?老树哀鸦,孤村残雪,泪洒除夕夕。迷途将坠,幸逢长者扶掖。
终换蕉叶青青,锄云犁雨,汗润千株碧。血荐犹能酬故旧,月照两心澄澈。野陌飞歌,陈仓暗渡,一笑恩仇释。圆蟾光满,照他天地新色。”
——陈中玉《念奴娇·读蒋生〈鬼镇坡月圆〉有赋》
月光下的守望与凝视
——《鬼镇坡月圆》读后感的创作札记
写下那篇关于蒋生《鬼镇坡月圆》的读后感时,窗外正是一轮满月。说来也巧,读完小说最后一个字,抬头便看见月亮挂在中天,清辉洒在书桌上,与小说中那些月夜的描写遥相呼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个故事如此深切地打动——不是因为情节多么曲折离奇,而是因为那片月光下的荒坡,照见的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经历的挣扎与希望。
这篇札记,我想谈谈自己是如何走进那片月光,又是如何试图用文字将那份感动呈现出来的。
一、初读的震撼:当鬼镇坡不再是鬼镇坡
第一次读《鬼镇坡月圆》,是在一个雨夜。说实话,开篇那些关于“旧墓新坟”“鬼火游动”的描写,确实让我脊背发凉。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在读一部志怪小说,做好了被惊吓的准备。然而读着读着,那种恐怖氛围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感取代——当我读到周岸揭穿陈三仔谎言的那段话时,内心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如果说那里有鬼害,我讲这鬼害就是陈三仔。”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笼罩鬼镇坡数百年的迷雾。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蒋生写的根本不是一个鬼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心如何被“鬼”缠绕、又如何挣脱“鬼”束缚的故事。那些传说中的鬼,不过是人心的投射;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荒坡上的磷火,而是人性中的贪婪、欺骗与自我毁灭。
这种认识让我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到第一页,开始了真正的阅读。
二、寻找批评的支点:为什么是“双重书写”
读完第一遍,我被周岸的救赎故事深深打动。但我知道,如果仅仅停留在“浪子回头”的感动层面,我的评论就会流于浅薄。蒋生花费六千多字构建的世界,不可能只是一个励志故事的简单铺陈。我需要找到一个能够穿透文本表层的批评视角。
重读的过程中,我特别注意到小说中关于“鬼”的书写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一开始,“鬼”是令人恐惧的超自然存在,是陈三仔用来控制乡民的工具;后来,“鬼”变成了人性之恶的隐喻,是周岸需要战胜的心魔。这两种“鬼”的书写,不是简单的转换,而是一种深刻的批判性重构。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不已。我意识到,蒋生通过“鬼”的双重书写,完成了一次对传统文化的祛魅。陈三仔利用鬼镇坡传说开设赌场,这个情节看似荒诞,实则是对现实的高度提炼——多少陈规陋习,不就是披着传统外衣的“陈三仔”们在作祟吗?而那些在墓穴里放牛、拿着死人骨头玩的孩子们,用最朴素的亲身经验打破了世代相传的恐惧,这不正是农村现代化进程中观念变革的生动写照吗?
当我理清这条线索时,文章的骨架便有了。“一、‘鬼’的双重书写:从迷信恐惧到人性批判”这个标题,几乎是自然浮现在脑海中的。
三、月光下的凝视:救赎的多重维度
确定了“双重书写”这个切入点后,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展开分析。我反复阅读小说中关于周岸救赎的段落,试图找到一条能够串联起所有细节的线索。
让我最着迷的,是蒋生对救赎过程的处理。他没有把周岸的转变写成一次顿悟,而是写成了一场漫长的、充满细节的自我重建。从承包鬼镇坡种香蕉,到学习现代农业技术,再到献血救人,每一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道德升华,而是实实在在的劳动实践。
写到这里时,我特别停顿了一下,想起自己曾经采访过的一位农村创业者。他也是从人生低谷中爬起来的人,他告诉我:“人不是想通了才站起来,是站起来了才慢慢想通。”这句话一直刻在我脑子里。读周岸的故事时,我又想起了它。蒋生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让周岸的救赎落实在具体的劳动中——不是先有道德觉悟再去劳动,而是在劳动的过程中逐渐完成人格的重建。
香蕉从“亭亭玉立的少女”到“沉甸甸地挂满园中”的成长过程,与周岸从堕落赌徒到有用之才的蜕变过程,在小说中形成了完美的同构。这种同构不是偶然的,而是蒋生精心设计的象征体系。我在评论中用了“物化呈现”这个词,现在想来,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劳动本身就是救赎,土地就是最好的疗愈者。
而献血那个情节,更是让我久久不能平静。周岸用自己鲜血救治江萍,完成了他从“被救者”到“救赎者”的身份转换。这个转换太重要了——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救赎不是被动接受别人的帮助,而是在帮助他人中实现自我的升华。这不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达则兼济天下”的道德理想吗?
四、人物群像的启示: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在写作过程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周岸的救赎不是孤立的。他之所以能够从泥潭中爬起来,是因为有一张社会关系网络在托举着他。
江锦涛这个形象,我越琢磨越觉得有味道。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而是一个懂得如何真正帮助人的长者。他给周岸的不只是物质支持,更是精神指引——“错,已经错了,让以往的过错,做为自己的终身教训吧!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朴实无华,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智慧。它既没有回避错误,也没有否定未来,而是将过去转化为未来的资源。
江家姐妹的情感纠葛,同样体现了这种社会伦理的力量。江萍发现妹妹写给周岸的情书后,选择默默退让,这种自我牺牲看似传统,实则体现了超越个人情感的家庭伦理观。而江秦对周岸的爱情,建立在共同劳动、相互理解的基础上,既是个体的情感选择,也是集体生活自然孕育的结果。
写这一部分时,我脑海中一直回响着海明威那句话:“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蒋生笔下的人物群像,恰恰印证了这一点。每个人的命运都与他人的命运紧密相连,救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五、月亮的隐喻:从自然意象到文化符号
小说标题中的“月圆”二字,是我反复咀嚼的对象。月亮在小说中出现了多少次?我没有精确统计,但每一次出现都有其独特的意义。
腊月三十的月圆之夜,周岸陷入绝望;中秋月圆之夜,蕉园丰收在望;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爱情终获圆满。月亮的圆缺变化,与人物命运的起伏转折形成了一种隐秘的呼应。这种呼应不是简单的自然主义描写,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象征体系。
但最让我深思的,是月光意象所承载的文化内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月亮从来不只是月亮——它是团圆的象征,是思念的寄托,是美好情感的隐喻。蒋生继承了这一传统,却又赋予了它新的内涵。他笔下的月光,照耀的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而是新一代农民在劳动中结成的纯真情感。
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辩证统一,是蒋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他没有简单地否定传统,也没有盲目地拥抱现代,而是在两者之间寻找一种有机的融合。江家姐妹的自我牺牲精神体现了传统美德,而她们对科学种植技术的接受则展现了现代意识。这种融合不是生硬的拼凑,而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写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正是《鬼镇坡月圆》获得“中国当代小说奖”的重要原因——它既扎根于中国文化的深厚土壤,又回应了时代变革的现实课题。
六、时代的气息:1987年的中国
小说发表于1987年,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时间节点。那一年,中国农村改革正在深化,包产到户、多种经营、科学种植等政策正在改变着千千万万农民的生活。
蒋生没有直接书写这些宏大的时代背景,而是将它们融入人物的日常生活。江锦涛说“承包就承包”的果断,江秦“一人一个天角,都能顶得起”的豪气,都体现了新一代农民的主体意识觉醒。他们不再被传统迷信束缚,也不再依赖土地自然馈赠,而是主动学习技术、开拓市场,实现了从传统农民向现代农业生产者的转变。
这种转变,在鬼镇坡的空间功能转变中得到了最直观的呈现。从令人恐惧的坟场到生机勃勃的香蕉园,鬼镇坡的蜕变正是中国农村变革的缩影。当周岸最终“会心地笑了”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新生,更是一个时代的希望。
写这一部分时,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我的家乡也有类似的“鬼地”——一片被传说笼罩的老林子,大人从不让我们靠近。后来,村里有人承包了那片林子种果树,几年后那里成了远近闻名的果园,“鬼地”的传说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这个记忆让我对《鬼镇坡月圆》有了更深的理解——蒋生写的不是一个特例,而是一个时代普遍发生的故事。
七、关于写作本身:语言的朴素与意蕴的深厚
写这篇评论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批评文字才是好的批评文字?
我的答案是:既有理性的分析,又有情感的温度。批评不是对作品的简单褒贬,而是对作品意义的深度开掘。一个好的批评者,应该像月光一样,既能照亮文本的细节,又能让读者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温度。
在语言上,我力求朴素而有表现力。我不喜欢那种堆砌术语、故作高深的批评文字,它们往往让人读不下去,更谈不上理解作品。我试图用简洁明了的语言,传达我对作品的真实感受。比如写周岸救赎的那段,我用“从自我毁灭到自我拯救的艰难蜕变”来概括,既点明了主题,又保留了情感的张力。
在结构上,我采用了传统的线性逻辑,从“鬼的双重书写”入手,逐步展开救赎主题、人物群像、月意象分析、时代背景等层面,最后以艺术特色收尾。这种结构看似保守,但最符合阅读习惯,能够让读者一步步跟随我的思路进入文本深处。
当然,任何批评都不可能是完美的。写完这篇评论,我依然觉得意犹未尽。蒋生笔下那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带给我的感动太过丰沛,散文的形式似乎不足以完全承载。于是,我填了一阕《念奴娇》,将未尽之情付诸词章:
“荒坡鬼语,叹磷光点点,瘴烟如织。赌海沉沦家业尽,谁记当年豪客?老树哀鸦,孤村残雪,泪洒除夕夕。迷途将坠,幸逢长者扶掖。
终换蕉叶青青,锄云犁雨,汗润千株碧。血荐犹能酬故旧,月照两心澄澈。野陌飞歌,陈仓暗渡,一笑恩仇释。圆蟾光满,照他天地新色。”
这阕词不是评论的附庸,而是评论的延伸。它用一种更凝练、更抒情的方式,表达了我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与敬意。词中的“锄云犁雨”“月照两心澄澈”等意象,都来自小说本身,是我在反复阅读中沉淀下来的感受。
八、最后的守望:月光永远照耀荒坡
写这篇札记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读完小说的月夜。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沉,但清辉依然洒在书桌上。我想,这就是优秀文学作品的魅力——它讲述的虽然是特定时代特定人物的故事,却能够触动每个时代读者的心灵,因为它触及的是人性中那些永恒的主题:堕落与救赎、绝望与希望、迷失与回归
《鬼镇坡月圆》中的月光,照亮的不仅是周岸和江秦的笑脸,更是无数在现代化进程中寻找自我、重建生活的普通人的希望。在乡村振兴战略全面推进的今天,这部作品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它告诉我们:任何“荒坡”都可能成为希望的田野,只要我们有勇气祛魅传统中的陈规陋习,有智慧融合传统与现代的积极因素,有情怀构建互助共济的社会伦理。
作为一个批评者,我的职责不是给作品盖棺定论,而是为读者打开一扇进入文本的窗。我希望我的这篇评论,能够让更多的读者走进蒋生笔下的世界,感受那片月光下的荒坡上发生的故事,并在故事中照见自己。
最后,我想用小说中那个让我久久不能忘怀的画面结束这篇札记:“圆圆的月亮悄悄地从东方升起。那明媚的光辉透过窗户照在周岸和江秦的脸上,他们都会心地笑了。”月光照耀荒坡,也照耀人心。只要我们愿意凝视那片月光,任何荒坡都不会永远荒芜。
陈中玉丙午季春写于雷州鹏庐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野坡荒冢,浸千年寒月,暗磷明灭。旧说青崖蹲鬼物,惊煞路人舟楫。赌局丢魂,闲言淬剑,断了华年辙。谁伸援手,劈开云翳千叠。
终见蕉叶翻黄,银辉铺野,放眼山川阔。一自荒丘开沃土,消尽人间邪说。月本无心,人归正道,圆缺皆成偈。回怀还望,清光还照新阙。
——尹玉峰念奴娇·读蒋生先生《鬼镇坡月圆》
对一窗桂影引清吟,拈月照荒丘。识文心不泥,笔开肌理,意逐江流。解破鬼谈假面,剔出骨中忧。不做高空语,只共鸥谋。
最是肯凭真意,把荒坡硕月,说透风流。赞陈生慧眼,能拾暗中舟。算从来、论文珍贵,胜却那、套语满妆楼。凭帆进,有清光在,长照心头。
——尹玉峰八声甘州·题陈中玉先生精彩评论

等来一轮照亮
归途的圆满圆月
作者:尹玉峰(北京)
陈中玉先生这篇评论,本身就是一篇浸着月光的散文,它和蒋生先生的《鬼镇坡月圆》形成了极具张力的“文本互文”——评论者没有站在制高点做冰冷的解剖,而是带着阅读时心底生发的温热,和文本里的荒坡、月光、人完成了一场同频共振的对话,其文学性的感染力,丝毫不逊色于它所评论的小说本身。
一、意象,文学灵魂
陈中玉先生没有用干巴巴的理论框架套住文本,而是沿用了小说的核心意象逻辑,用“月光”与“荒坡”两个词,就拎起了整部作品的精神骨架:“荒坡”是地理,是灵魂的迷局,是时代转折里所有人都要面对的不确定性旷野;“月光”是援手,是爱意,是理性的祛魅,是照进黑暗的希望。这种意象化的评论开篇,从题记里城市窗边那弯残缺的月写起,笔锋一转就落到蒋生笔下那轮“比真实更明亮恒久”的圆月,从评论者的私人阅读体验切入,一下子就把读者拉入了和小说同源的精神场域,让文学评论跳出了“分析总结”的桎梏,拥有了自己的审美生命。
二、剖析,挖出时代的精神纵深
陈中玉先生的深刻,在于他没有把《鬼镇坡月圆》仅仅当成一个“浪子回头”的乡村励志故事,而是顺着文字的肌理挖到了背后的文化命题——从超自然的迷信恐惧,落到了“人心中的贪婪”的现实批判,点破这其实是乡村现代化进程里,代际观念祛魅的缩影;他拆解了救赎的多重维度,没有把周岸的重生写成个人奋斗的传奇,反而点出“群体托举”的温暖——老村支书的信任、爱人的包容、时代给下沉者的机遇,这哪里是一个人的救赎,分明是中国乡村在脱贫变革里,整个群体完成的自我重构。
最妙的是对“圆月”意象的文化解读:它没有彻底抛弃传统里“圆满团圆”的民俗意涵,反而给它注入了现代性的新魂——我们不需要为了现代化彻底抹杀传统的文化记忆,只需要用理性祛除糟粕,就能让老土地生长出新的意义。鬼镇坡从“凶地”变成“蕉园”,就是最好的文化重构:我们不抹杀过去,我们只在过去的地基上,长出新的生活。
三、真诚,是最动人的文学性
这篇评论最动人的地方,是陈中玉先生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阐释者”,他承认这是一次读者和文本的偶然相遇,也承认文字终究无法完全传递阅读时的心灵震颤,甚至大方说“难免有过度阐释之嫌”。可正是这份坦诚,让文学回归了它本来的样子:文学从来不是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它允许每个真诚的读者,在里面读出属于自己的月光。
合卷回望,陈中玉先生写道:“那轮照亮鬼镇坡的圆月,比眼前城市的弯月更明亮恒久”——其实这轮月亮,从来都不只是挂在小说的天上,它挂在每个想要重新出发的灵魂上空,挂在每个从荒芜走向丰饶的土地上空,也挂在每个文学读者的心里:只要愿意开垦,再荒芜的坡地,都能长出满山谷的金黄,都能等来一轮照亮归途的圆满圆月。不是吗?
尹玉峰丙午季春写于沈阳
【附】广东作家蒋生小说《鬼镇坡月圆》

要使小说生动深刻,而又术业有专攻、写得饶有兴趣。广东作家蒋生先生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尹玉峰

【作者简介】
蒋生,广东省雷州市人,雷州市文联原副主席、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开始业余创作,至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其中散文《母亲,您一路走好》获《永恒的母爱》全国征文一等奖,《探亲》获广东省老区建设促进会举办“讴歌革命老区”征文一等奖,《含羞草序》和故事《苦瓜的传说》获中华文艺第二届全国文学大赛金奖,小说《急雨》获“新世纪文学新星奖”全国征文优秀奖,《城里飞来的凤凰》获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21世纪首届文艺高级研讨会”全国作品评奖二等奖,《阿狂博私彩》获《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春暖寡门》获首届“精英杯”全国文学创作邀请赛一等奖 ,《鬼镇坡月圆》获“中国当代小说奖”、第十三届湛江市文艺精品奖等。作品被收入《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世纪风范·作家文选》《中国散文家力作选》《当代作家文选》《当代文学精选》《经典文学·诗文精选》等。著有作品集《情悠悠》《火红的心在燃烧》《蒋生作品选》和长篇纪实文学《人民公仆陈光保》(与李日兴合作)。个人小传被收入《广东当代作家辞典》《中国小说家大辞典》《中国专家人才库》等。
鬼镇坡月圆
蒋 生
那是一片沉寂的荒坡。坡上旧墓新坟,累累其间,星罗棋布。每到漆黑的夜晚,无数“鬼火”忽闪忽闪地游动,十分恐怖。据说很久以前,有人到这里砍柴,忽然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现形。它张着血盆大嘴说:“此乃我镇守之地,岂容你来干扰?!”说着,嘴一嗑,将锋利的长爪直伸过来。那人顿时毛骨悚然,被吓得要死,丢下柴刀,飞也似的跑了。“鬼镇坡”这名字,也就传开了。从那时起,胆小的人,谁也不敢到那里去……
一
腊月三十晚,家家户户欢天喜地。村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歌声、笑声、锣鼓声汇成一片,好不热闹。唯有周岸一家冷冷清清。他孤独地坐在空幽幽的房子中央的矮凳上,双手托着下巴,面对暗淡的煤油灯,悲怆地流泪。
周岸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母亲,是靠父亲把他拉扯大的。那年他高考落榜,即回家务农。初时,憋着一股劲,凭着年轻力气足 ,跟父亲起早摸黑地干,生活过得很不错。两年间不但添置了许多家具,还积攒下数千元,人们都夸他能干。邻村有个姑娘还找上门来攀亲呢!
一天夜晚,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财迷心窍,他竟跟一些人进了赌场。此后,无心务农了,整天昏昏然地在赌场里混。存款输光,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典当光了,最后是向别人贷高利钱来赌。婚事也吹了。
周岸的父亲见他百般管教不听,不但家产败完,负债累累,甚至连一个好好的未婚妻也被气跑了,老人经不起这重重的刺激,一病不起,在迫近年关时含恨长辞而去。
现在,周岸看到人家热热闹闹地欢度春节,怎能不触景伤心呢?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捏紧拳头,在自己的脑门上砸了一下,顿觉火星四迸,天旋地转。一阵眩晕后,他睁开眼睛,见到墙旮旯放着半瓶“敌敌畏”,把心一横,咬咬牙走过去,提起瓶子,揭开瓶盖,慢慢地放到嘴边……“阿岸!”一个突如其来的吆喝声震耳欲聋,周岸不觉心惊手抖,砰! “敌敌畏”摔倒在地上,满屋都是浓烈的农药味。周岸凄然木立。
走进屋里的人,是老村长江锦涛。他今年六十开外,敦厚温和,对人体贴热情,帮人尽心尽力,讲起话来头头是道,群众对他十分佩服。他中年娶妻,有个和睦的家庭。老伴李玉春对他体贴温顺,一对孪生女江萍和江蓁,生来一样的苗条身材,一样的好品貌,只是,性格有点不同,早出世半小时的姐姐江萍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妹妹江蓁活跃好动,敢作敢为,平时喜欢说说笑笑。姐妹俩小时候和周岸一起垒土坯,一起煨番薯,一起放牛,一起上学,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当天傍晚,江锦涛吃完饭,想起烂赌仔周岸,父亲刚死,没钱没粮咋过年呢?他拿了10来斤米,两块猪肉,两块年糕装在竹框里给周岸送来。他进门看见周岸的神态,闻到刺鼻的农药气味,打了一个寒噤,便大喝一声。
“岸,你这是干什么?”
周岸一动不动,泪汪汪,低头哽咽。
“你呀!”江锦涛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可怜。他将周岸轻轻地挽到床沿,并肩坐下温和地说,“年纪轻轻的,前途无量嘛!”
两人谈了一个时辰,江锦涛的话,捅到了周岸内心的痛处。他抱着头,一边呜呜痛哭一边说:“大伯,我把家败光了……婚事也吹了,父亲也……气死了,留在世间有什么意思?”
“岸。”江锦涛把手轻轻放在周岸肩上,沉重而又温和地说,“错,已经错了,让以往的过错,做为自己的终身教训吧!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能够痛心悔过,重新做人,还是大有作为的。”
周岸凄然地摇头,哽咽着说:“我现在不但把家输得一贫如洗,还欠债累累,又无亲可依,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呀!”他说着说着,不觉又号啕大哭起来。那凄切的痛哭声,无不让人撕心裂肺!
江锦涛这个能说善道的人,平时村子里有什么纠纷,他一调解,没有不和的,可是,如何挽救这个失足青年呢?他点起一支香烟,叼在嘴上,皱着双眉,缓缓地吸着,不时吐出无数个白色的烟圈,犹如一串串漂白的银环,轻悠悠地飘向夜空。
“岸,不要伤心。从现在起,你不再去赌场了,在家里安心劳动,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助你解决。”江锦涛鼓励周岸。
“帮我解决?”周岸一听,迟疑地抬起头来,“这可能吗?我已经欠下高利贷九千多元……”
“嘿!这个好办。”江锦涛接着周岸的话头,极其果断地说,“只要你听话,跟我干,不说九千多,就是一二万块钱,不超过两年包你还清。”
周岸听着,犹如一股暖流,沁进他那冰冷的心窝……
二
从除夕那天起,江锦涛差不多天天都到周岸的家里问寒问暧。有时,还叫女儿江萍、江蓁或妻子李玉春给周岸送一些鱼、米、油、盐。周岸对江锦涛一家对他的热情关照,深深的感激在心。他无心再赌了。除了管好自己的责任田外,江锦涛家里有什么重活儿都去帮忙。来来往往,亲如一家。江锦涛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一天,周岸到江锦涛家里,江锦涛对他说:“种香蕉收效快利益高,是条致富的好门路。现在村里那些好地,大家都抢着承包了,只有‘鬼镇坡’谁也不敢要。鬼镇坡北面傍山,南面倚水,草木丛生,土地肥沃,是一块尚未开发的宝地。我打算和你承包来种香蕉……”
“啊?”李玉春一听见丈夫要跟周岸承包鬼镇坡,大吃一惊,连忙说,“你这老头怕是发疯了。鬼镇坡是鬼掌管的地方,人家过路都不敢走近,你还承包?”
“哈哈哈……”江锦涛爽朗地笑着说,“真有鬼?可惜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未曾见过。究竟是怎么样的,你见过吗?”
“咳,大吉大利。”李玉春瞪了江锦涛一眼说,“前年,咱们村的陈三仔不是说他见过鬼王,还差点儿被捉去了吗?”
“喔。”周岸一听到陈三仔的名字,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说,“大妈,千万别相信陈三仔的鬼话。他是见鬼镇坡偏僻,有闹鬼的传说,很少有人敢到那里,就在那里开了个赌场。他抽油水钱,发了横财,怕日久夜长被外人知道,公安局要抓人,便编出一套见鬼的话来。我以前被他诱到那里赌钱,总是通宵达旦的,何尝见过什么鬼?”他停了停,又说,“如果说那里有鬼害,我讲这鬼害就是陈三仔。若没有他在鬼镇坡上聚赌,也许我不至于落到这个悲惨的地步!”
鬼镇坡的奥秘被揭穿了。可是,李玉春这个迷信思想影响较深的农村妇女,还有所顾虑。她望望丈夫又看看周岸说:“话是这么说,依我看,那里的古墓古坟到处都是,往后种植管理,难道你俩就不怕吗?”
江锦涛沉默不语,眯起双眼悠然地抽着烟。
“爸,承包就承包。”江蓁放下碗筷,霍地站起来说,“妈,我在《广东农民报》上看到,人家种香蕉一亩纯收有四五千元至七八千元。我们来承包也发点财有什么不好呢?您这人,什么都说怕、怕、怕!其实有什么可怕的?我小时候跟大姐和岸哥一起在坡上放牛捉迷藏,有时蹲在墓穴里,还拿着死人骨头玩呢!如果爸爸和岸哥承包了,我和姐姐也到那里种植管理,四个人,不说鬼见都怕,就是天塌下来,我们一人一个天角,都能顶得起!”她说着,眼珠一滚转向江萍,“姐姐你说是吗?”
江萍微微一笑,颔首赞许。
李玉春咧开嘴,正准备说什么,江锦涛向她瞪了一眼丢下烟头说:“包!我决定承包了。阿岸你说怎么样?”
周岸说:“好,我跟你一起干!”
三
三月里,鬼镇坡上种上了三十多亩香蕉。为了管理方便,江锦涛和周岸带着江萍和江蓁姐妹,在园中央用树干和沥青盖了三间房子,安营扎寨。他们起早摸黑地给香蕉苗淋水、追肥、除草、培土。一天天过去,蕉苗抽出了一片片肥大浓绿的叶片,微风一吹,犹如亭亭玉立的少女,翩翩起舞,满园里生机盎然,大家喜滋滋在盼望着丰收的到来。
然而夏末秋初,老天好像有心跟人作对似的,竟一连下了几场暴雨,蕉叶被狂风暴雨打碎了,有的很快变黄,抽不出叶来。江锦涛看着,心里阵阵作痛,矜持的江萍,泛起满脸愁云,爱说爱笑的江蓁,沉着脸儿寡言不笑了。到底是周岸的脑子机灵,他独自骑车到县城书店买了一本有关香蕉种植管理的书回来看,才知道香蕉的叶经暴雨打破后,有无数微细的病菌潜进叶脉里,变成微型小虫,吸着香蕉的液汁,使香蕉很快枯黄病死。为此,必须迅速用“多菌灵”喷杀,并施钾肥催壮。
香蕉经过喷射多菌灵和追肥后,很快回绿。到了中秋时节,叶尖缩短了,一朵朵硕大的蕉蕾,像“六零炮”那大颗大颗弹头一样,从母蕉的怀里脱颖而出,沉甸甸的挂满园中。
一个晴朗的夜晚,圆圆的月亮从东方悠悠地升起来,泻下万顷光辉,把香蕉园照得更加美丽可爱。江锦涛父女把饭菜摆好了,还不见周岸回来。江锦涛说:“唉!刚才收工时,他不是说就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见呢?蓁,快去把他叫回来!”
“好!”江蓁说着,快步向香蕉园奔去。
近来,周岸看着一棵棵肥壮的蕉树和一串串硕大而长垂下来的蕉果,心里非常欢畅。不过也有些值得担忧的事——由于管理和苗龄差异,有不少香蕉还未挂蕾,如不及时采取措施促长及早抽蕾,到了冬天才出就是雪蕉了,将造成严重减产。为此,他抓紧时机喷施“九二0”促进剂。喷着喷着,竟忘了饥饿,不觉已是明月悬空。
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吱——吱吱”的虫鸣和风吹蕉叶摇曳发出轻轻的“娑娑”声。突然,一双纤柔的手掩住周岸的眼睛,使他大吃一惊。他随手将喷雾杆往后一扫,那人手一松,“咯咯咯”的笑起来。那笑声是那么清脆,那么甜蜜。
“蓁,你来做什么?”周岸说。
江蓁说:“哼!你呀,真是个傻瓜,傻得日夜都分不清!”她指指天上的月亮,接着又道,“饭菜摆着等几个钟头都不见人,把我们的肚子给饿扁了!”
“呵!”周岸微笑着对江蓁说,“对不起。蓁,你先回去和大家吃,瓶里还有一些药,我喷完就回。”
江蓁撒娇地将喷雾器夺过来,以命令的口气说:“不准你再喷了!”
周岸从江蓁那泼辣而热情的言语中,似乎体察到一点什么滋味。平时衣服换下来,是她拿去洗干净;破了,是她补好。有时还悄悄地把一些钱塞在他的衣兜里。但他想到自己的处境,不敢再往下想了。此时,他望着天空,又瞧瞧江蓁,用乞求的声调说:“蓁,背着回去,很沉重的,让我喷完吧!”江蓁莞尔一笑说:“算了,饶了你这一次。”周岸伸手要喷雾器,江蓁却又用手一拦:“急什么?先等我给你打足气!”她说着,站好架势,一边用眼睛斜视着周岸,一边用力地抽压起来。打足气后,将喷雾器交给周岸说:“傻瓜,快点喷完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唔。”周岸乖乖地应了一声,接过喷雾器背好,打开气门,喷杆的上端又喷出了薄薄的白雾……
四
鬼镇坡蕉园里大串大串的香蕉成熟了,前来购买香蕉的人很多。
这天,县水果公司驶来一辆汽车,他们刚装完香蕉,江萍突然昏倒在车后,软绵绵的,怎么也叫不醒。江锦涛被吓坏了,含着泪抱着江萍,不知如何是好,江蓁也呜呜大哭,周岸对司机说:“司机,救人要紧,请您先把她送去医院吧!”
“好!”司机毫不犹豫地说,“你赶快把她抱上来!”
周岸立即把江萍抱到驾驶室,江蓁也跟着跳上了汽车。司机踩动油门,紧握方向盘,风驰电掣般向医院开去……
医院急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空气,周岸和江蓁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江萍身边。医生做了一番紧张而细致的检查后说:“这是细菌性溶血型急性贫血症,需要马上给病人输血!”
经化验,是A型血,血库里已经没有了,怎么办?
“医生快抽我的!”江蓁焦急地说。
“不。医生,先抽我的,我是A型血!”周岸抢着说。
医生听周岸说他是A型血,立即将周岸的血抽出来化验,恰好和江萍的血型相同。医生欢喜地对周岸说:“好,抽你的。”
周岸鲜红的血液,缓缓地注入江萍的体内,她慢慢地苏醒了……
在医生的精心治理下,不久,江萍恢复了健康。
常言道:女儿心,最痴情。在生死关头得人搭救,总会终生感恩不尽。江萍得知周岸用鲜血救活自己以后,心里悄然产生爱慕之情。
一天,江萍买回一块呢子布,要为周岸做一套适时的衣服。她走进妹妹江蓁的房子,打开箱子拿出服装剪裁图样册来参考样式,一张纸从书里唰地滑落地上,捡起一看,原来是妹妹写给周岸的信,不由心里一阵紧张。她默念起来:
岸哥:
你好,道路曲折,前途光明,望你振作精神奋斗吧!
岸哥,你的心事,我是明白的。有一夜,我睡了一觉
醒来,听见园里有叹息声,觉得很怪,就借着月光循声走
去,竟见你独自一人在哭泣,顿时,我禁不住眼泪直流。
从那以后,我一见你就忧虑,就吃饭无味……岸哥,
我愿与你在人生的长河里,永远在一起游泳……
啊,妹妹早爱上他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呢!江萍那颗炽热的心,顿时变得冰凉凉的,瘫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流泪。她再看看那张纸条,深深地嘘了一口气,想:唉,算了。妹妹找到一个好人我应该高兴,努力为他们撮合。这块呢子布裁剪好,就做为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吧!
五
八月十五那天傍晚,在周岸的床上,江蓁正倚着周岸倾诉衷情,江萍赶集回来一见,会意地微笑着闯进门,江蓁一见,蓦地站起来。
“姐!”
“唔!”
“请坐!”周岸彬彬有礼地说。
“呵,坐!江萍说着,”随身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下。停了一会儿,她温柔地说:“岸哥,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好吗?”
“唉!我这样的人,谁肯登门呢?萍,不要开我的玩笑吧!”周岸腼腆地说。
“岸,这是真的……”
“真的?”江蓁听了一惊,心神不安地问,“姐姐你介绍谁呀?”
“谁?”江萍含笑说,“嘻嘻,还要瞒着我么?你俩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
周岸和江蓁的脸唰地红了,默默地相视着。
“阿岸。”江萍的脸布满热情,眼睛里饱含着热泪,亲切地说,“你们的事,不用瞒我了。做大姐的会衷心赞成的。至于爹妈这一关,全包在我的身上,你们尽管放心吧!”
周岸和江蓁听着,像吃了蜜糖一样,心里甜丝丝的。周岸即时向江萍投来感激的眼光说:“你真是个好姐姐。”江蓁却从床上跳下来,在姐姐的肩膀上像擂鼓似地边捶边说:“姐姐坏,姐姐坏!”却又紧紧地抱住姐姐,同时,向周岸投去一束炽热的目光。
这时,圆圆的月亮悄悄地从东方升起,那明媚的光辉透过窗户照在周岸和江蓁的脸上,他们都会心地笑了 ……
1987年2月发表于《半岛文学》,1991年5月转载于《南国》,2013年12月获“中国当代小说奖”,收入《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北京燕山出版社),2017年获湛江市第十三届文艺精品奖。

发布人尹玉峰(摄于人民大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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