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筷筷

文/杨启武

吃年饭的时候，我妈腾出最尊贵的位子留给我奶奶和我姥姥，我爸也接二连三地催我奶奶就座。奶奶却借口，让我们坐得宽松一些，她执意不上桌子。这是不祥和的举动。我爸催奶奶催得差不多快要发火了，奶奶才勉强坐到留给她的那个位子。

千百年来，一直为温饱所困扰的百姓把食物当作天，把吃年饭当作守岁的最好表达。屈于窘迫，平时总把最好的食物留给最珍贵的客人，对自己却总是吝啬。唯有这年饭才把最美好的食材，大大方方地呈现给最亲的人。奶奶的不尽人情的举动给她平素所秉持的贤惠，所表现出来的慈祥减分不少。

上方坐着两个老人，父母分别坐在一席二席，我与妹妹端坐在下方。一家六口人中，父母坐在了顶天立地位子上了，先给上方的两位老人夹一筷筷，再给下方我们夹一筷筷，最后才给自己倒上一盅犒劳的酒。饭局上，父母可以盘点过去一年的风风雨雨，还可以许下对来年的承诺，还为我们描绘未来发展的山山水水。我们爱过年，也许就是这年味氤氲起点点滴滴的浓情，由亲情捂热大大小小的温馨。

一家和和美美，其乐何其融融！

妹妹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吃了东边吃西边，吃了牛还啃羊。这是一年一度的饕餮大餐，无关风度，无关吃相，只需大刀阔斧。当妹妹转到上方时，两位奶奶都忙不迭地给我妹妹夹菜。妹妹虽是懵懂，却把两位奶奶夹给她的菜原路退回。本来就拘谨得像小媳妇的奶奶，顿时一脸失望，失望得唉声叹气。被拒绝的善举似一股习习凉风吹开了奶奶的心窗，也吹皱了我心湖的微澜。

一次，我从学校放假回家，把学校没有吃完的面包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奶奶。奶奶接过我的面包，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接着给我倒茶，又把准备好的饭菜端上桌子，不等我母亲上桌，就喊我和妹妹吃起来，夹菜，舀汤，唯恐我吃的不多。待母亲上桌时，我与妹妹已经把三盘两碟席卷一空。“读书的人就是肚子饿，”奶奶对我母亲说，“你还没有吃，我这就去给你再炒个菜吧？”我母亲回答我奶奶：“不用，将就一下吧，你不也没吃。”奶奶说：“我老了，消化不好，晚上少吃为好。”

说着，奶奶把一满一浅的两碗米饭端上桌子，与我母亲共进晚餐。奶奶把所剩无多的菜夹到我妈妈碗里。我妈妈说：“我自己会夹，不用奶奶费心。”但奶奶还是不停地一筷一筷地夹起来往我妈碗里码。妈妈接过奶奶夹的菜，并没有吃的意思，而是拦在碗里的一边，等奶奶一转身，母亲把奶奶夹给她的菜都擀到了另一只碗里凉起来。

今天的妹妹与昔日的妈妈惊人相似，无异于把奶奶推到了悬崖绝壁，叫奶奶们情何以堪？叫我们怎能不心有隐隐？

奶奶虽不识字，却很爱面子，随着年岁增大，讲究的分寸越是严苛。当着众面，妹妹年幼无知的鲁莽再一次撞翻了奶奶心中的净瓶，实在叫她老人家难以接受。奶奶放下筷子，嘴唇翕动。

我安慰她说：“奶奶吃吧？别怪，小不点嘛！”奶奶说：“我吃，我吃。”说归说，奶奶却总是在离她最近的那盘子里小心翼翼地夹起不冷不热的红烧酱鸭，就连平时总喜欢热腾腾火锅，奶奶再不敢问津了；更有甚者，吃不了几筷，奶奶便借故去灶堂忙活。

平时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这年饭能铺张一点，把过去一年的辛劳和汗水，把对未来一年的期盼，都表现在这顿丰盛的大餐上。

为了这除夕之夜，异乡打拼的父亲也回了，回馈年成的丰稔；为了享受家庭的团圆和温馨，即使跋山涉水，即使千里奔袭，回家，回到梦开始的地方，为久违的团聚，为这顿意味深长的年饭。母亲为了这极尽所能的年饭仪式感，忽略了所有做饭的成本，她拿出看家手艺权作女性宣示母爱的有形寄托，权作儿媳孝敬长辈的物质实感。是夜，恣意的烟花在长空留下意味深长的弧线；是夜，美酒沉醉，佳肴垂涎，把这世俗装扮得格外高贵与神圣。

这不是我从前真实奶奶的模样。也许，这就是和睦家庭人际关系反倒更加脆弱的缘故罢！

后来，奶奶问我：“为什么使用公筷就会‘筷筷有爱’呢？”我说：“就是讲究呗，怕传染疾病。”

奶奶说：“祖宗八代都是一口锅吃饭，哪个儿女不是父母一口口一筷筷喂大的，没有用公筷，还不是好好儿的？”我回答奶奶：“用自己的筷子夹菜给别人不文明。”

奶奶分辩说：“不给别人夹菜，就是对别人不尊重，不喜欢；给别人夹菜才是真爱。我能吃别人也能吃。”我没有更多的理由去解释，只好在内心默默接受奶奶。

是的，儿女本是娘的心头肉，对儿女的呵护就等同于对自己生命的呵护，所以，母亲用咀碎的食物喂养儿女，用舌头试过水才给孩子喝，被看作是理所当然，在当今，却是不卫生不文明行为。

还有一次，那是爷爷生日，姑姑回娘家为爷爷庆生。席间，奶奶给姑夹了很多菜，姑不但不添情，反倒不耐烦了，说：“夹夹，就知道夹，也不问人家敢不敢吃。”说着，姑把奶奶夹的菜一并掀出来碗来。姑的举动，让奶奶很觉丢面子。奶奶说：“电视上都说了，筷筷有爱！”想不到，“筷筷有爱”到了奶奶这里成了这样的解释。大家听了都面面相觑地笑了，奶奶却怏怏而去。

儿媳的嫌弃姑且让奶奶有理由说服自己，但是，亲生女儿对自己母亲嫌弃和反感，让奶奶彻底失望了。从此，奶奶不再轻易用她的筷子为别人夹菜了，甚至，也不怎么与人同桌吃饭了。

自新冠疫情爆发以后，由于人们对流传疾病防治意识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权威电视媒体不断推送了这样的广告：使用公筷，筷筷有爱。不错，“筷筷有爱”就是鸟雀口对口的喂养幼小生命升级版，一筷筷喂养生命，一筷筷薪火接力。而奶奶的筷筷彻底被新的文明打败了。

筷筷有爱，何尝不是奶奶的筷筷呢？

作者简介：

杨启武，湖北大学文字学硕士，黄冈市作协会员；出版专业著作《语文全解词典》等共计50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