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庆余
“拉套子”也叫“拉脚”,具体所指,就是帮助车夫拉车。字典上释义:“拉套子”是套车运货物,作家周立波在《暴风骤雨》中用过;“拉脚”是运输货物,作家柳青在《创业史》中用过。两位作家的用法基本相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地质矿产部门在肥城一带发现了煤田。这里煤田储量丰富、煤质优良,矿井浅、煤层厚,极具开采价值。为发掘宝藏、造福人民,煤炭部门立即组织开采。没几年工夫,就建起了陶阳、杨庄、曹庄、白庄、大封、查庄、国庄、中高余、隆庄、南高余、五里垢等十几家国营和地方煤矿。采煤工人达十万多人,挖出的煤炭堆积如山,运煤的汽车、大马车、地排车、独轮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平地生出一派热闹景象。
在运输队伍中,当属“西北军”人多车多。这支队伍主要来自聊城地区的东阿、茌平、阳谷、冠县、莘县、高唐、临清,以及临近的夏津、平原、范县等县。这些县地处平原,没有山林,缺少柴草,老百姓烧秸秆做饭,常常不够用,常年为缺烧发愁。自从肥城煤矿开采以后,缺烧的问题才算得到解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实行计划经济,确定聊城地区的生活用煤由肥城矿务局供应,每斤定价一分二厘五,老百姓买得起、烧得起、用得值。只要领到煤票,就赶紧拉着地排车来运煤,这便形成了浩浩荡荡的“西北运输大军”。
西北军来肥矿运煤,路途十分遥远。近的一二百里,远的二三百里,来回一趟要三四天,途中要翻山、越岭、跨河、过桥。最难走的路段,当属肥城县与平阴县交界处——石横村至分水岭村。这段八里多的沙石路,自东向西一路向上,像架在地上的天梯,节节爬坡、步步登高。满载煤炭的地排车,一个人根本拉不上去。
起初,拉煤的人舍不得雇人拉车,常常三辆车停下两辆,三个人合伙前拉后推,轮流把车“盘”上去。所谓盘车,就是让车走“之”字形,减轻上坡阻力。这种办法虽然省钱,但太费时间,耽误行程;如果是单人拉一辆车,就更没办法了。
怎么办?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花钱雇人拉车,不就能把车拉上去了吗?你花钱,我出力,等价交换,双方受益,“拉套子”这一行就这样出现了。
拉套子不用复杂工具,一根两米多长的绳子就够了:绳子一头拴上铁钩,一头系上圆套,条件好点的,再配上一个U形垫肩。拉套子的起点在石横村西头,人们站在公路两旁,看见拉煤的地排车过来,就赶紧上前招呼:“雇吧?雇吧?”车主若说雇,就挂上铁钩,把绳套套在右臂肘弯上,弯腰就拉;如果车主说不雇,也要跟着走出老远,再劝一劝,实在不雇,才肯作罢。
至于价格,比较透明:壮实的男劳力,从石横拉到拔贡坟一毛钱,拉到寨山头三毛钱,拉到分水岭五毛钱。体弱者、妇女、孩子则要另行讲价,有的一毛、两毛,甚至五分钱也有人拉。那时的钱值钱:五分钱能打一斤醋,一毛四分钱能打一斤盐,三毛钱能打一斤煤油,大伙对这份额外收入格外看重。
改革开放前,老百姓家里普遍困难,唯一的收入就是靠挣工分养家,基本没有别的来钱道。一听说拉套子能挣钱,像是天上掉馍馍,人人高兴,纷纷加入拉套子的行列。
最早兴起拉套子的,是煤矿附近肥城县的石横、寨山头、赵庄、尹林、柳行、衡鱼几个村。后来越发展越多,逐步扩大到平阴县的南官庄、蒋沟、前后岭、南北泉、高韩套、伙居楼、太平庄等村。参与的人少时几百,多时上千,一天到晚不断人,形成了一处自发热闹的劳务市场。
拉套子的队伍大致可分三种类型:
一是早起型。这些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劳力,一般凌晨三点起床,四五点赶到地点,拉上几趟车,挣完钱回家,还能按时出工,参加生产队劳动,做到拉套子、集体劳动两不误。要是因为拉套子耽误了生产队干活,那就要被扣上“破坏生产”的帽子,挨批斗。我父亲就属于早起型,晚上他什么时候去拉车,我不知道;他拉车回来时,我还在睡梦中。
二是无业型。这些人大都是聋哑人、残疾人或流浪人员,缺乏正常劳动能力,不受生产队严格管束,拉套子时间自由。村上有个姓王的盲人,人高马大、力气不小,眼睛看不见不成问题,他主动替车主掌车,让车主领着路、拉着套。这样一来,车主都愿意雇他,每天能拉两三趟,挣不少钱。时间一长,一个腿脚不便的姑娘羡慕他能挣钱,便主动嫁给了他。
三是少年型。每逢星期天、节假日,十几岁的孩子(包括我)也去拉套子。只要车主愿意雇,价钱上不怎么计较,给两毛拉,给一毛也拉,有时给五分钱还乐意拉,能挣个零花钱,心里就满足。尤其用自己挣的钱交学费、买本子、买铅笔,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说起拉套子,还发生过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如果每天拉煤的车和拉套子的人数量差不多,那是最好:拉煤的能雇到人,拉套子的能挣到钱。如果拉煤的车少、拉套子的人多,就会出现激烈竞争。当然,最抢手的还是身强力壮的男劳力,总能优先被雇走;而体弱者、小脚妇女、瘦小的孩子就没机会了,有时白等半天,空手而归。
我记得有一个姓张的大个子,身高一米八多,膀大腰圆,力气过人。车主选中了他,刚要拴绳,忽然上来一个面黄肌瘦、歪戴帽子的小个子,说姓张的是“地主羔子”,雇他就是不走正道。又说自己家是贫农,出身正、根子红,又造反、又革命,雇他才是走社会主义道路。
车主笑着说:“给我拉车,不看成分,只看有劲没劲。你俩掰掰手腕,谁赢了我就雇谁。”
小个子哪是大个子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大个子赢了,拴上套,拉车就走。小个子哭笑不得,十分尴尬。
拉套子途中的趣事就更多了:拉套的人里,有劲大的、劲小的,有忠厚老实真使劲的,也有偷奸耍滑不出力的;有跟车主抬杠闹翻的,有中途撂挑子走人的,也有跟车主谈得来、后来成了朋友的。真是人间百态,气象万千,无奇不有。
改革开放以后,汽车、拖拉机等机动车逐步代替了人力车,人们再也不用地排车长途拉煤了。“拉套子”成了一段被遗忘、也不会再重现的社会现象。
我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亲见者、亲证者,愿意把它从岁月深处打捞出来,回味过去,记住乡愁。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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