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后的告别
郭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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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梓祥导读:
孙荣刚战友荐文,引我品读这篇追忆母亲的散文《最后的告别》。因我曾多次撰文记述陪护重病高龄母亲的经历,他便将这篇饱含深情的文字发送至我手中。
文章作者郭进,是水电行业的工程管理干部。技术人员与法律工作者的文字,素以简洁、精准见长,而郭先生的笔墨,更胜一筹——不仅兼具精准与洗练,其文采也是令专业作家与诗人都心悦诚服。
郭进以细腻的文笔,记叙母亲生命最后几日的光景:元旦清晨,我推门入屋,竟见母亲坐在床边,两腿搭在医用床护栏上,望着我傻笑;中午,全家在饭店相聚,庆元旦,也贺母亲92岁生辰,她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人,随后便在轮椅上安然睡去;晚间,她不吃不喝,静躺床上,脸上似还带着一丝笑意;元月2日,母亲卧床不起,水米不进;元月3日,哥哥哭喊着冲至客厅:“妈没了,没呼吸了!”一块巨石落下,击碎了亲人心中所有残存的侥幸;元月四日,我们安葬母亲,她房间里的轮椅静静倚在墙角,床上还留着她躺卧的印痕,空气中似仍萦绕着她的气息……
这是一篇以泪作墨、以情为章的佳作。母亲在生命终章耗尽最后气力,于生日之后与至亲永别。她在生命尽头的情感坚守、体质抗争、意志磨砺,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坚持与拼搏,我们无从知晓。据荣刚所言,文章以微信昵称发于朋友圈,并无刻意表达、炫技之意,不过是母亲离世后几日,作为子女的一则心情日记,以作纪念。全文未述母亲生平,亦无刻意描摹子女尽孝的笔墨,但母爱之深、晚辈之敬,皆字字句句间自然流淌。
文中三处写“笑”:“傻笑”“那抹淡淡的、让我们安心的笑容”“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笑容”。起初我想将“傻笑”的“傻”换为“憨笑”“纯真的笑”等词,以求对母亲的恭敬,却终觉不贴切。患阿尔兹海默症,便是记忆尽失的“傻”,可她偏偏忘了世间一切,却将与生俱来、代表美的礼仪与修养、温柔的一—微笑,留给了亲人,留给了世界。想到此处,我不禁泪目。
感谢荣刚的荐文,让我得遇佳作。我在编辑岗位结识的诸多友人,至今仍保持着深厚联系。我与荣刚有着相似的经历:铁道兵连队施工的岁月、对写作的热忱、调入报社的机缘。他曾是我供职报社的驻地记者,后调任《中国三峡工程报》工作,升任领导职务,获评“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的荣誉,退休后又任市乡村振兴产业协会秘书长。我公众号“铁道兵摄影家”栏目曾选发他的事迹与作品,他还寄赠当地名贵茶叶予我,这般重情重义的战友,我心怀感激。他知我写过诸多关于母亲的文字,便特意为我荐此篇。
相较之下,我自感惭愧:我写母亲,本意并非标榜自己孝顺,却常被读者留言夸赞“孝顺”;而郭先生的文章,字面上从无“孝敬”二字,却将生命最本真的种种情状——乃至最深沉的“孝”,字字句句间都充盈满溢。这是做人的境界,亦是作文的境界,令我心向往之。

最后的告别
郭进
2026年元旦的早晨,我7点起来,照常到母亲的卧室帮她起床。自从她去年7月30日晚摔跤以后,就不能行走了。虽然这一跤没有伤到住院治疗,但对于一个90多岁的高龄老人来说,已经是大伤元气。在这5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用移位机帮助她在房间里移动。
当我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的时候,我有些吃惊。她居然坐在床边,两腿插在医用床的护栏里,望着我傻笑。我心里纳闷,这是她摔跤后从没有过的事。我喊我爱人晓萍过来看,晓萍说:“可能是妈的腿恢复了,很可能开春后就站起来了。”我说可能性不大,因为她腿上的肌肉都萎缩了。
我用移位机把她吊起来,推到她的卫生间里,给她换纸尿裤。按计划要给她洗澡换衣服,然后要把她吊到旅行轮椅上。这是准备出门的动作,因为新年元旦中午,姐姐、姐夫请全家聚餐,庆祝元旦新年!
洗澡时,她安静地坐着,温热的水流划过她因病痛而日渐消瘦的脊背。我给她换上以前常穿的、带暗红色花纹的棉袄,她甚至低头看了看衣角,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晓萍在旁说:“妈,今天元旦,我们带你下馆子。”母亲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让我们安心的笑容。
中午的聚餐,姐姐订在离家不远的兴发广场内的南堂馆,这是一家粤式餐馆。去年十一月十六日,也是在这家餐馆里,我们全家为她举行了九十二岁生日。
我们推着轮椅进入816号餐厅,还是那间包间。母亲见到了她最亲密的人。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缓缓地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仿佛要把每一张脸、每一个人的声音,都深深地刻印下来,然后就在轮椅上睡着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那是母亲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对她最爱的、最牵挂的这个世界,做一次无声的告别。
聚餐过后,我们回到家里,把她吊到躺椅上,母亲依然睡着,似乎耗尽了精力,变得异常疲惫和嗜睡。晚餐我们又用破壁机打了一碗很稀的饭菜,喊她喝水吃饭,她只是勉强睁眼,配合一下,不吃不喝,又很快沉沉睡去。我和晓萍把她慢慢地吊到床上,她就安然的躺着,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笑容。
元月2日,母亲静卧在床上,依然安静地睡着,不吃饭也不喝水。我和晓萍开始着急了,我给哥哥打电话告知了母亲的状况。哥哥过来仔细观察后,给我说:“妈的情况不好,如果今夜依然这样,你明天上午就给姐夫打电话,要他过来看看”。
元月3号9点多钟,我把妈的情况告知了姐夫,他是医生。姐夫听到后立马就从家里赶过来,姐姐在医院拿药去了,随后也立马赶过来。姐夫下午两点十分左右给妈量血压,俯身时发现异常。哥哥在床边带着哭声呼喊着母亲,随后哭着冲到客厅说:“妈死了,没有呼吸了。”哥哥的哭喊声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午后的宁静。我瞬间被慌乱的心跳和尖锐的耳鸣填满。我冲进去,摸妈的手冰冷,摸她的脸也是冰冷的。
我立马拨打120。救护车很快到来。医护人员带着设备进来,快速检查,用心电图仪检测,屏幕上是一条绝望的直线。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看时间,低声宣布:“下午2点37分,老人走了。请节哀。”
“宣布”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终于砸落,将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母亲真的走了。不是沉睡,是永别。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种被巨大悲伤推着走的、混乱而有序的忙碌。姐姐抱着妈的脸痛苦不堪。我随即联系夷陵区殡仪馆,安排母亲的后事。宜昌中心医院开出的死亡证明,母亲的死亡原因是:脑梗死。
元月四日,清晨天色灰蒙。我们三姊妹和姐夫、嫂子,赶往殡仪馆。一切都按照殡仪馆的礼仪节奏进行。
葬礼简单而庄重。最后的告别仪式,我们围着她走了一圈。母亲躺在鲜花中,穿着整洁的红色寿衣,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场更深沉的睡眠。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醒来。
中午,母亲的骨灰被安葬在墓地,她终于与父亲合葬在一起。夷陵区城郊的陵园,是一处向阳的山坡,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葛洲坝大坝。当小小的骨灰盒被轻轻放入墓穴,工作人员开始用水泥砂浆封闭的时候,那种“永隔”的感觉才山呼海啸般袭来。我们焚香,磕头。风声呜咽,代替了所有言语。
母亲长眠于土地之下,而我们,带着巨大的空缺和沉甸甸的回忆,回到了没有她的家。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轮椅静静靠在墙角,床上似乎还有她躺卧的痕迹。空气中,仿佛还有她的气息。
母亲最后的告别,在人间落幕。但对母亲的思念,从此在心底,日日升起。她一辈子善良勤劳的品格,她近几年来与阿尔兹海默抗争的画面,将永远刻在我们的心里!
2026年元月7日晨
您,不曾离开……







责编:槛外人 2026-3-28




